水归无名

第二百零六章 记下了

 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   风吹得棚布一阵阵贴柱又弹开,柴烟味散得快,反倒是人身上的汗酸味越聚越重。外圈那群等着喝的人不敢再往前挤,可也不走,站着站着,怨气就往鞋底沉。   库监抽查得很慢,慢得像故意让人看见“你们得等”。   他用木尺量袋口结,用小秤砣压米袋边角,又让杂役把袋口绳结拆开看一眼,再重新系回去。麻绳毛刺被反复搓,起了一圈白毛。每动一下,赵七的肩膀就跟着绷一下,像怕他们顺手把袋子拖走。   程六忍了半天,终于开口,话说得很清楚:   “你说半个时辰。现在差不多了。查完没有?”   库监头也不抬:“别催。催了出错你背?”   陆账房冷笑:“出错也不是你背,是你拿‘出错’当理由拖。你要查就快点查,你要拖就直说要拖到天黑。”   库监手一停,抬眼看他,眼神发硬:“你水脚会口气挺大。”   陆账房回得更硬:“我口气大不大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你别再说‘先停一碗’这种话。你要查,就说查;你要停,就说停。你绕着说,最容易把人逼急。”   库监脸色难看,咬了咬牙,终于把木尺往箱里一丢,“咚”一声闷。   “行。”他站起身,把清单往程六面前一递,“袋号、用量、余量写清楚。今日留样一升米。”   程六一愣:“留样?留给谁?”   库监淡淡道:“行会留。明日巡里要问,我得有东西在手上。”   “我两斗半,你留一升,我今天少一碗。”程六声音发哑,“你留样留得真会挑时候。”   库监盯着他:“你要是不愿意,今天就别开。”   程六的拳头攥得发白,最后还是把那句骂咽回去,只吐出一句:“行。你留。你明天别说我少施。”   库监没回,只把那只留样的小布袋系好,系结打得紧,像怕别人抢回去。   巡检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只小布袋,脸色更难看,却没拦。他更在意的不是米,是刚才那一声剑鸣。   抽查结束,库监带人走了。走之前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棚口,像把这处地方记下了。   人群一见木箱撤走,立刻往前涌了一步。不是要闹,是怕再被停。   程六把锅重新架稳,火一旺,水很快滚开。第一勺粥舀出来时,热气扑脸,像给人一口实在气。   “排队!”程六嗓子哑得厉害,却把话说全,“一人一碗!别挤!你挤摔了,今天就又得停!”   这句比道理管用。队伍终于排出一点形。   可队伍一排好,话也跟着排出来了。   有人低声说:“刚才那剑修拔剑吓人。”   旁边人接:“不吓人你就抢箱子了。”   又有人酸:“吓完了她走,她不饿。”   还有人更阴:“巡里记下了,明天有你们好看。”   这些话不大声,却扎得深。   沈青萝站在棚侧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不解释,也不回骂,像把所有刺都先放过去。可她的手指一直没松,指尖在袖里收得很紧。   顾归舟看见了,没说“别在意”,他知道这种话没用。他只把目光挪到更实的地方——队伍里有个小孩子,脸色发青,唇干,手里端着碗,碗沿烫得他直抖,却不肯放下。   孩子旁边的妇人一直回头看路口,像怕又来人喊停。   这时,路口又来了人。   不是库监那种摆架子的,是两个城吏,一前一后,走得很干脆。前头那个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,纸边整齐,折痕压得死。后头那个眼神四处扫,像在找谁。   城吏走到棚口,先问程六:“程六在不在?”   程六一听这口气就心里发凉,还是硬着头皮应:“在。又怎么了?”   城吏没跟他绕,抬手指沈青萝:“沈青萝,明日申时到巡里说明。今日拔剑之事,有人告。”   人群一下静了半息,静得能听见粥在勺里滴落的“嗒”。   沈青萝抬眼,语气很平:“我没伤人。”   城吏点头:“有没有伤,巡里问。你到场就行。”   “谁告的?”沈青萝问。   城吏看她一眼:“告的人不会站出来给你看。你要问,就去巡里问。”   这就是衙门的说法:不跟你讲人,只跟你讲“你来”。   顾归舟往前一步,声音不高但很清楚:“她拔剑半寸,是为了止抢。你们也看见了。”   城吏把另一张纸递到他面前:“你也去。作为在场人,明日一并问话。”   顾归舟接过纸,纸面还带一点浆糊味,像刚从巡里桌上抄出来。他看了一眼,上面写得直:   “明日申时,顾归舟、沈青萝到巡里。”   程六脸色一下白了:“大人!他们要是去巡里,我这棚谁看?明天还开不开了?”   城吏看着他,回得很明白:“你开不开是你的事。你要开,就按规矩开。你要不开,就别怪别人说你借事停棚。”   这句把路堵死——开也不是,不开也不是。可衙门不在乎你怎么难受,它只负责把话塞给你。   城吏说完就走,走得干净利落。像把两根针扎进来,扎完就拔。   人群又开始嗡。   “看吧,真记下了。”   “剑修也得去巡里。”   “那明天还施不施?”   程六握着木勺,手抖得厉害。他想骂,又不敢骂,只能低声骂自己:“我这命怎么这么贱……”   陆账房走过来,声音压得低,却一句一句说清楚:   “程六,今晚照常收棚。明天早上照常去领粮。你别等他们回来再开——你越等,越像心虚。”   程六抬头,眼睛发红:“可他们都要去巡里!”   陆账房盯着他:“你听我一句实话:他们去不去巡里,锅都得开。你要是因为他们去巡里就不开,话就会说成——‘看,果然有鬼’。你把棚撑住,他们回来才有地方站。”   程六喉结动了动,终于点头:“……行。我撑。”   沈青萝没说“我去就去”,也没说“怕什么”。她只看着那张传唤纸,指腹在折痕上按了一下,折痕很硬,像压在骨头上。   顾归舟把纸收进袖里,转头对她说得很直接:   “明天去巡里,我跟你一起去。你别一个人站那儿。”   沈青萝看他一眼,声音更低一点:“我不怕问。我怕他们把话写成别的。”   顾归舟点头:“所以我们去得干净。”   棚口那孩子终于把粥喝完,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,咳得眼角发红。妇人赶紧拍他背,拍完抬头看顾归舟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谢谢,又怕多说一句就惹上麻烦。  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很轻的:“明天……还能有吗?”   程六听见这句,手里的勺抖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他没回“能”或“不能”,只把下一碗粥递出去,递得很稳。   碗沿热,热得人掌心发麻。   热气升起来,又被风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