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收棚比昨晚更快。 程六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,第三轮一收,就把锅刷净倒扣,棚布叠起压石。柴灰装进铁盆,铁盆沿那道缺口碰到石头,“当”一声脆。声音不大,却像敲在他心口上——明天申时,顾归舟和沈青萝要去巡里;明天辰时,棚又得开。 两件事卡在同一天,卡得人喘不过气。 陆账房站在棚外,等程六忙完才说话,语气不软也不硬,就是把事讲清楚: “程六,明天早上你照常去行会领粮。你领到了就开。你领不到也别在门口吵,回来跟我说。” 程六抬头,眼圈红:“那他们去巡里,我这棚怎么办?万一又来个库监,说停一碗,我顶得住吗?” 陆账房看了他一眼:“你顶不住也得顶。你不顶,他们就说你借事停棚。你越怕,他们越好动你。” 程六咬着牙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我就怕出人命。真挤起来,摔一个,我这辈子就完了。” 沈青萝站在歪树下,声音冷冷的,却是实话:“挤起来,你别用嘴挡。把队拉开。留一条空出来给人走。你越想守住一条直线,越容易乱。” 程六听得懂,点头点得很重:“行。我明天就用绳子拉两道。” 顾归舟把补伞扣紧,伞骨“嗒”一声:“我明早不去巡里。我去行会门口看你领粮。” 沈青萝抬眼:“你不是也被叫申时?” “申时才到。”顾归舟说,“辰时前我有时间。” 程六看着他,像抓到一根绳:“你明早来就行。你来我心里稳点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我会来。” 这一夜风更硬,天却干。东六码外口的棚布压在石头下,边角还是被风掀起一点点,掀起又拍下,“扑、扑”轻响,像有人在暗处试你扛不扛得住。 天刚亮,程六就去行会了。 顾归舟没跟他同路,隔了一刻钟才动身。他走得稳,不赶。沈青萝也没跟去,她要把力留在申时——去巡里,光站着就费神。 行会门口的人比昨天更多。昨天是排队领粮,今天像排队看热闹。 “听说那女剑修今天要被问?” “问她拔剑。” “拔剑还要问?那不是救人吗?” “救人也不行,城规就是城规。” 话说得像道理,听着却像等你掉一层皮。 程六站在队里,背挺得很直,手心全是汗。他一见顾归舟到,立刻把眼神收回来,像怕别人看见他“靠修士撑腰”。 账房还是昨天那个,笔还是刮纸“沙沙”。他抬头看程六,直接问: “备案条。” 程六递上去。账房看了一眼,又抬眼:“担保人今天在不在?” 程六喉咙一紧:“陆账房稍后到。” 账房皱眉:“稍后不算。你今天要领,就得当场有人认。” 程六急了:“昨天不是——” 账房把话说得很清楚:“昨天是昨天。今天有人来问我:你这棚到底谁担?我不想挨问,就得把人摆在我眼前。” 这就是新法子——不改告示,不发新单子,只把门槛抬高半寸。 队伍后头立刻有人嘀咕:“看,领不出来了。” 又有人更阴:“他们那担保就是假的,昨天撑一口气,今天就断。” 程六脸色发白,手指捏着条子边角,纸纤维扎得指尖疼。 顾归舟没有上去替他吵。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,往路口看。 陆账房果然还没到。 而路口那边,有人站着——不是排队的,是闲站。站得很齐,像专门来看你卡住的。为首那人嘴角有颗痣,今天换了件干净衣裳,像怕被认出来。 顾归舟停了停,没往那边冲。他回到程六旁边,压着声说得很明白: “他们不是要你领不到。他们要你在众人面前急。” 程六喉咙发哑:“我怎么不急?我人都要来了——” “你先别让人来。”顾归舟说,“你现在去棚那边,把队先散开。告诉他们今天晚一点开,水先烧着,不让人挤在门口。你宁愿被骂‘慢’,也别被推成‘乱’。” 程六咬牙:“那粮呢?” “我在这儿等陆账房。”顾归舟说,“你去稳棚。你不在棚口,人群更好被人推。” 程六看着他,像还想争,可最后还是点头:“……行。我去。” 程六转身走,走得很快,像怕慢一步就出事。 账房在桌后喊了一句:“你走了就算放弃!” 程六回头想骂,又把骂咽回去,只丢下一句:“我没放弃。我去把人散开,免得你们又说我聚众。” 这句说得完整,账房反倒噎住了。 程六走后,队伍里的人开始更躁:“他走了?那我们排队干啥?” 顾归舟站在桌侧,平平开口,对账房说: “他没放弃。你也别把话说死。陆账房一到,你照规矩发。” 账房抬眼看他,眼神很累:“我照规矩,也得有人让我照。今天要是出事,先找我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所以你更该让事快点过去。” 就在这时,路口传来一阵脚步,稳而快。 陆账房来了,衣摆带风,脸色比昨天更难看。他一到就对账房说: “人我在这儿。你要问,问我。要写,写我。别折腾程六那点胆子。” 账房立刻把册子推开一页,声音放松半分:“行。你在就行。” 队伍里那口躁气一下散了一层,有人骂了句“折腾人”,却不再往前挤。 米袋终于被抬出来。 麻袋落在地上,“咚”一声闷。那声闷像把半个早上的悬空落回地面。 顾归舟余光扫到路口那颗痣——那人转身就走,走得不快,像知道今天这一步没卡死,但也没白来:程六被逼得离开队伍,行会门口的“看热闹”已经看够了。 陆账房低声对顾归舟说:“申时你们去巡里,这边我帮你顶一会儿。但我最多顶三日,我也有我的活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三日够了。” 陆账房冷哼:“够不够,看他们明天怎么变花样。” 顾归舟没接这句。他拎起米袋口的绳,绳毛扎手,扎得很实。 远处东六码外口的方向,烟已经起了一点点——程六在烧水,先把棚撑住。 风把行会门口的告示纸角掀起,又拍下。 纸响一声轻“哗”,像有人在旁边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