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风热,码头那股盐腥被太阳一晒,味儿更冲。盐袋墙上白粉一层层,像霜又像灰。人群里关于“盐袋里不是盐”的话越传越真,真到有人开始绕着盐栈走,像想找个缝把眼睛伸进去。 顾归舟没去拦嘴。他去看东西——看盐栈,看看那两袋盐到底在哪儿断的。 盐栈大门口比昨日更严。青袍巡检还在,腰间铜符一晃,铜面被盐粉糊得发灰。门槛高,槛面磨得亮,像被盐磨出来的油光。门侧贴着一张新告示,纸薄,纸纤维细,边角用米浆糊着,糊边起泡。告示上写着几条:不得靠近、不得私看、不得喧哗,字写得直,墨黑。 门外已经聚了十来个人,装作路过,脚却不走。有人抱臂,有人揣手,眼睛都往门缝里钻。 “我就想看看。”一个挑担的汉子低声说,“你说不是盐,那能是什么?” 旁边有人立刻接:“我听说是骨灰。” “放屁。”又一个骂,“骨灰哪来两袋?我听的是阵材,能压邪的。” 一个瘦妇人抱着孩子,脸色发青:“别说了。说得我心里发毛。” 青袍巡检听见,抬眼扫一圈,声音不大,却压得住场:“都走开。谁再围着,我按告示办。” 人群散了半步,又黏回来半步——饿过的人胆小,但好奇也硬。 顾归舟走到门边,没有挤进人堆,只站在告示旁边看那张纸。纸边裁得齐,像官房纸;可糊得急,米浆没抹匀,边角起了两处泡。写告示的人不怕你看懂,他怕的是你站久。 门内忽然有木槌声,“咚咚”两下,像在敲桶箍。紧接着是一阵拖袋的摩擦,“沙啦沙啦”,盐粉从门缝里飘出来一点,落在门槛上,像下雪。 顾归舟听见这声,心里一动——北栈清点昨晚开始了。 他没进门,沿着盐栈外墙往侧廊走。侧廊的小门昨日他出过一次,门栓铁的,铁头磨得亮。如今小门外多了个人,穿灰短袍,腰间却也挂着铜符。那人坐在小凳上,凳脚踩在碎盐上,“沙沙”响。 他抬眼看顾归舟,眼神很平:“这边不走人。” 顾归舟停住:“我不进去。我找周十七。” 灰短袍嗤一声:“周十七忙着清点,没空见外人。” “昨夜他给过我回条。”顾归舟说,“他说清点别让人碰袋口结。我来问一句:清点进行到哪一步了。” 灰短袍的眼神立刻变尖:“你倒记得清。回条呢?” “回条交回去了。”顾归舟说,“在六码头那边。” 灰短袍盯了他一息,像在掂量这句话有没有缝。他忽然抬手,指了指告示那边的人堆: “你看见没?外头话传成这样。你们这些修士,一沾手就是一身事。” 顾归舟没接他的评价,只问:“周十七在不在?” 灰短袍不耐烦了:“我说了不见。” 这时门内有人快步过来,脚步急,门栓“哐”一声抬起。小门开一道缝,盐腥更重。 探出头的是盐栈伙计,眉毛上全是白粉,像撒了霜。他看见顾归舟,愣了一下,随即压着嗓子: 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 顾归舟看他:“周十七呢?” 伙计咬着牙:“在里头被人问。问他‘那两袋盐谁经手’,问得他脸都青了。” 灰短袍立刻打断:“少说。” 伙计却像憋不住,声音更低更快:“外头那些话,是有人故意放的。你知道他们怎么问吗?他们不问盐去哪了,他们问——‘是不是你们盐栈藏了别的东西。’” 顾归舟眼皮微动:“谁问的?” 伙计抿紧嘴,朝大门方向努了努:“青袍的上头,灰袍的上头。话都是从他们嘴里出来的。” 灰短袍脸色一沉,抬手就要关门。伙计急忙又丢出一句,像把线塞到顾归舟手里: “周十七让我带话——今晚别来盐栈。你要找他,去南湾六码头的青灯棚。有人会等你。” 门“哐”地关上,铁栓落回去。灰短袍冷冷看顾归舟:“听见了?走。” 顾归舟没逞强,转身离开侧廊。回到大门口,那群人还在半黏着。有人看见他从侧边绕出来,立刻凑过来,眼睛发亮: “道友,里头真有别的东西?” 顾归舟看着他:“你吃过盐吗?” 那人一愣:“吃……吃过。” “那就别把盐当成故事。”顾归舟说完就走。 可他这句话落在人群里,反而又变了味。有人转头就说:“听见没?他没否认。”也有人说:“他绕侧门进去过,他知道。” 话像水,落到什么碗里就是什么形状。 沈青萝跟上来,低声问:“你故意不解释?” 顾归舟摇头:“解释给谁听?听话的人不在这儿。” 沈青萝沉默一息:“那我们做什么?” 顾归舟看向码头那头的盐袋墙,日光把白粉照得刺眼:“把能对的账对齐,把能见的人见到。话要喂,就让他们自己吃回去。” 他走过一根木桩,木桩半黑半白,白处有新刮痕。刮痕很直,像有人用刀试过锋。 远处木槌又敲了两下—— “咚、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