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一百七十三章 谁在喂话

  行会门一合上,街口的风就像被放出来,卷着尘和木头热味往人脸上扫。刚才围在石阶下的人散得快,散得又不干净——脚走了,嘴还留在门口。   程六把那摊小票一张张捡回箱里,指尖被票纸边缘的毛刺扎了好几下,他也不吭声。捡到最后一张,他才抬头看顾归舟,声音发干:   “我今天算过关了?”   “锅明天还能开。”顾归舟说。   程六苦笑:“那就是没过。”   他把箱盖扣上,“咔”一声轻响,又把箱子往怀里一夹,像夹着一块会咬人的石头:“我回去守棚。晚上要是有人来找茬,你们别管我——你们管了,明天就更乱。”   沈青萝在旁边开口,话很直:“你别自己先吓自己。有人来,你就喊。喊得越大声越好。”   程六怔了一下,竟然点了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   他转身走,走到街角还回头望一眼行会门口那串铜铃,像怕那铃忽然再响一次。   顾归舟没跟着回码头,先绕到行会侧巷。侧巷窄,墙根堆着烂木箱,钉帽发黑,边沿磨亮。巷子里有一股淡淡墨味,像从门缝里漏出来的。   阿九蹲在墙角,抱着膝盖,像在等人。看见顾归舟,他立刻站起来,眼神发虚:   “顾……顾哥。”   “账房呢?”顾归舟问。   阿九往门缝那边看了一眼,压着嗓子:“在里头挨骂。会首身边那个灰袍的,骂得很难听,说‘你们把脸丢到门口去了’。”   顾归舟点头:“薄册那一格,谁补的?”   阿九脸一下白透,摇头摇得快:“我不知道。我真不知道。那本薄册不是库房出的,是……是会里巡摊的人自己带的。”   “巡摊的人叫什么?”顾归舟问。   阿九咬着牙,像在掂量说不说。最后还是吐出两个字:“丁四。”   “丁四是谁的人?”顾归舟问。   阿九声音更低了:“跟着灰袍那位跑腿的。嘴很会说,走到哪都能把话说圆。”   顾归舟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再逼。阿九却忽然抓住他袖口一角,指节发白:   “你今天把册子那一格点出来,他们不会明着动你……他们会让别人来动你。”   “让谁?”顾归舟问。   阿九抬眼,眼里全是怕:“让码头的人觉得——是你把粥棚搅乱了。让人觉得你写名按印,是来夺米、夺盐、夺路的。话一传开,谁都能骂你两句,谁都能推你一下。”   这句像人话,也像实话。   沈青萝站在巷口阴影里,听见这句,冷冷说了一声:“他们不敢来,就借别人的嘴。”   阿九吓得肩一缩,不敢看她,只对顾归舟急急说:“你们小心。今天茶摊上那话——‘盐袋里不是盐’——八成就是丁四放的。”   顾归舟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   阿九咽了一下:“我昨晚送箱子去粥棚,回来的路过茶摊。丁四就坐那儿,明明不喝茶,非要端着碗,听人说。他听一句就笑一下,笑得很轻,像在点头。”   顾归舟把袖口从阿九手里抽出来,拍了拍他肩膀,不重:“你回去。别再跟我说话了。”   阿九眼圈一红,点头点得快,转身就钻回门缝里。门栓“哐”一声落下,像把他整个人锁回去。   顾归舟走出侧巷,街口人声又起,已经不是“九十八碗”了,话换了个壳,长得更快。   卖饼的摊前,有人压着嗓子说:“听说行会今早差点把锅封了,是外来修士硬顶。”   旁边有人立刻接:“硬顶?我听说是他逼账房盖印,逼程六开锁。盖了印就动库,动库就要出事。”   又有人插进来,像刚从别处听来的:“你们还没听?盐栈丢的两袋盐,其实不是盐,是阵材。有人要拿去布阵。布什么阵?谁知道。”   话像滚珠子,一滚就停不住。你问他谁说的,他只会说“听人说”。“听人说”最干净,也最脏。   顾归舟没去跟这些嘴争。他沿着街往码头走,走到桥头,桥栏杆上还挂着昨夜残的盐霜,手一搭就粘。桥头有个放风筝的孩子,纸鸢扎得粗,糊纸薄,风一吹,纸鸢就抖,抖得像要散架。   孩子把线往后一拽,线一下绷紧。   纸鸢猛地往上一窜,掠过人头顶,像一口气被拽上天。   桥边卖线的老妪笑着说:“线要绷着才飞得起来。”   旁边一个短褐男人顺口接:“线绷久了,断得也快。”   这话说得太顺,顺得像早就等在那儿。顾归舟侧目看过去——短褐,布鞋,裤脚干净,腰间木牌一晃,木牌角新刮。那人说完就低头买线,像真是给孩子买的。   沈青萝远远跟着,眼神一冷,脚步却没快。她只把身形往侧边一挪,恰好卡住那短褐男人往桥另一头走的路口。   短褐男人像没看见她,绕了个更远的弯,走得不急不慢。   顾归舟没有追。他把目光收回纸鸢线。   线在风里嗡嗡轻响,绷得很直。孩子笑着跑两步,线又紧一分。   顾归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不是每句话都有人信,但只要有人不停喂,话就会自己长。   他抬脚下桥,鞋底擦过桥石边缘,发出一声很轻的“沙”。   身后纸鸢在空中抖了一下,线嗡地一声——绷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