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风更凉,码头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光落在盐袋墙上,白粉像霜。茶摊那边的声音散了,但话没散,顺着人脚底的路往各处钻。 顾归舟回粥棚时,棚布已经收起一角,空锅扣着,锅沿那圈干粥渍在灯下发黑。程六还没走,坐在棚柱旁的小凳上,凳面油亮,他两手抱着膝盖,像把自己缩成一团。见顾归舟过来,他立刻站起,声音发哑: “他们下午那本薄册——真要拿去对账?” “会拿。”顾归舟说。 程六咽了口唾沫:“我怕他们在册里动手脚。” 顾归舟看他:“你下午数了多少?” 程六一怔,随即急忙说:“我……我大概记着。两斗米,舀到最后锅都见底了,大概——” “别说大概。”顾归舟打断他,语气不重,却很硬,“你自己舀的,你得说出个数。” 程六脸更白,手指在裤缝上抹了一下,抹出一道灰:“九十七……可能九十八。中间有一碗洒了半口,我又补了点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你把这句话记住。明早他们念册,你就盯着看是不是九十七九十八。差一碗,你就当着人问:差在哪儿。” 程六苦笑:“我问,他们说我赖账。” “你问得清,他们才不好回。”顾归舟说,“你不问,他们就当你默认。” 棚外有人咳了一声,很短。程六立刻缩了缩肩,像被针扎。 顾归舟回头,棚外阴影里站着个孩子——行会那边的阿九。阿九抱着一只小木箱,箱角钉帽发黑,钉帽边缘磨亮。他脚上沾盐粉,走两步就“沙沙”响。 阿九把木箱放到棚边,压着嗓子:“程哥,账房让我送这个来。” 程六愣住:“送什么?” 阿九把箱盖掀开一点,里面是几张空白小票,票纸硬,页角裁得齐,还有一小块印泥,红泥稠,边缘起皮。箱底压着一张薄纸条,纸条上墨字很急,墨边起毛。 顾归舟把纸条抽出来,看了一眼。上面写得很直: “明早对账。让程六自己带‘出碗数’,别空口。” 程六喉结动了动:“这是……让我自己也做一本册?” 阿九点头点得很快:“账房说,你要是空口,他们说你瞎扯。你写在票上,一碗一票,明早拿票对册。” 程六手指发抖,摸着那块印泥:“可我不会写那么细……” 阿九急得直摆手:“不用写细!就写一个数也行。你写完按个指印。账房说,指印比你嘴硬。” 程六看向顾归舟,眼里是慌:“我按指印,他们又说我私造票。” 顾归舟把纸条折起,塞回程六手里:“你不造票,你是在记自己发了多少碗。你把票放在棚里,谁来都看得见。明早你拿着这堆票去行会门口,让他们当着人对。” 程六还是怕:“他们不当着人对呢?” 顾归舟说:“你就站在门口不走。你喊一句:‘册里多出来的一笔是谁写的?’你只要喊得够响,旁边就会有人听见。” 程六咬着牙,点头点得很慢,像把自己的脸皮一层层剥下来。 阿九把箱盖扣上,扣到一半又停,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吐出一句很小的:“账房也怕。怕上头怪他写条子,怕巡里把账扣到他头上。”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怕?” 阿九点头,点得像要哭:“我怕挨打。我爹说,行会的账,最爱打在跑腿的身上。” 这句很实。程六听得更沉默。 沈青萝一直站在棚外风口,直到这时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明早去行会门口,对不对?” 程六看她,像抓到一根更硬的柱子:“对。可我一去,他们就说我闹事。” 沈青萝没说“我护你”,只说一句更落地的话:“你站门口,他们要拖你进门,我拦一下就够。你别自己先跪。” 程六眼圈一下红了,狠狠点头。 顾归舟把补伞收拢,伞骨扣住,“嗒”一声。他看了看粥棚那条铁链,链节在夜灯下泛冷光,像一条等人的蛇。 “今晚你就在棚里睡。”顾归舟对程六说,“票写完,塞在锅底那块砖下面。别带回家。” 程六吸了口气:“好。” 夜里码头的木槌声还在远处敲,“咚、咚”两下,像催更。棚下阿九抱着空箱走远,脚底盐粉“沙沙”响,响到拐角就没了。 程六坐回小凳上,点起一盏小油灯。灯芯短,火苗抖。 他把第一张小票摊开,毛笔一落,刮纸“沙”一声。 写下一个数。 又写下一个。 灯火把他的指纹照得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