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码头还带着夜里的冷。盐袋墙白得发灰,风一吹,白粉像薄雾一样浮起来,落到衣领里发痒。粥棚那口锅还扣着,锅沿干粥渍黑硬,像一圈旧疤。 程六一夜没合眼,眼下青黑,胡茬冒了一层。他把那只小木箱抱在怀里,箱角钉帽硌着手心。箱里那摞小票被他压得平,票纸硬,边角裁得齐。他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,像怕箱子被人抢走。 顾归舟走在他旁边,没催,只把步子落得稳。沈青萝仍在后两丈,天色里她衣袍偏冷,剑鞘贴着腿侧,走路几乎不响。 行会门口比昨天更安静。门槛高,槛面刷过桐油,踩上去滑。门楣下那串铜铃不响,像被风压住。门房还在小棚里,茶碗缺口磨白,竹牌捻在指间,捻得很慢。 看见程六,门房眼皮一抬:“来得挺早。” 程六没绕,嗓子发哑:“我来对账。昨天下午你们的人抄碗数,说要我今早到门口等。” 门房把竹牌往桌上一扣,语气还是那股子平:“等着。人没来,你急也没用。” 程六抱着箱子站在石阶下,不上不下,像站在一条线里。风从街口吹过,吹得他袖口发硬。 街边已经有人开始聚了。挑担的、推车的、卖饼的,都不是真的来凑热闹——他们是来看看“锅明天还开不开”。饿过的人最懂这事。 没多久,厚木门“吱”一声开了一道。昨天那深灰短袍的中年人出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青布短袍,其中一个怀里抱着那本薄册。 中年人站到石阶上,先扫程六一眼,又扫顾归舟一眼,像都认识了。最后目光越过两人,停在沈青萝身上半息,又很快移开。 “程六。”他开口,“昨天下午抄册,发粥九十六碗。你认不认?” 程六脸色一下白,嘴唇发干:“不对。” 中年人眉头一皱:“不对?你说不对就不对?册在这儿。” 他一抬手,青布短袍把薄册摊开,纸硬,翻起来“啪啦”响。笔迹一格一格写得快,格线很浅,像早就画好的。 程六咽了一下,抱紧木箱:“我昨夜自己记了。” 中年人冷笑:“你自己记?你会写账?” 程六把箱子放到地上,箱盖一掀。里面那摞小票露出来,小票上每张一个数,墨边起毛,有的还沾着一点红泥指印。程六抬手,把拇指按在印泥上,又在最上面那张票上按了一下—— “咚。” 指纹很清,红泥稠,印边起皮。 “我不懂账。”程六说得很硬,“我只懂我舀了多少碗。昨天下午,我舀到最后一锅见底,是九十七到九十八。中间有一碗洒了半口,我又补了点。你们册上写九十六——少了。”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起了一点低声: “少了两碗?” “那两碗去哪了?” “是不是有人多拿?” 青布短袍的那人立刻插话,声音尖:“你自己记的,谁知道你是不是想多报两碗,好把米吃回家?” 程六脸一下涨红,手背青筋凸:“我家里要吃,我就直接端锅回家了!我当着你们的面舀的!我哪来的胆?” 中年人抬手压了一下,装作公正:“吵没用。把你的小票数一遍。把我们的薄册也念一遍。对得上就对得上,对不上——” 他把后半句留着,留得让人胃里发冷。 顾归舟这时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很清楚:“对。就当着人对。你们谁写的薄册,谁来念。” 中年人看他一眼,眼神不善:“这是行会的事。” 顾归舟没退:“锅开不开,是码头的事。码头的人在这儿站着。你不想他们听见,就别在码头开锅。” 这话直。围观的人没鼓掌,但站得更近了半步,像用脚步给他撑了一点场。 中年人沉了一息,挥了挥手:“念。” 青布短袍把薄册翻到那一页,开始念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 他念得快,像怕被打断。念到三十多时,手指在册页边缘停了一下,像被纸毛刮了一下。他继续往下念,念到九十六,啪地合上:“九十六。就这些。” 程六立刻说:“你念太快了。” 青布短袍冷笑:“嫌快你自己来念?” 顾归舟往前半步,伸手却不去抢册子,只点了一下薄册的页角:“你刚才停的那一下,是哪一格?” 青布短袍脸色一变:“我手滑。” 顾归舟看着他:“手滑就再念一遍,慢点。让大家都听清。” 围观的人里有人忍不住低声喊:“再念一遍!” 另一人跟着:“慢点念!” 中年人脸色更沉,终于开口压场:“行。再念一遍。慢点。” 青布短袍咬着牙,把薄册摊开,再念。念到四十七那一格时,顾归舟忽然说: “停。” 青布短袍一愣:“干什么?” 顾归舟指着那一格:“这一格的墨比别的湿,笔锋也不一样。你下午写的,还是晚上补的?” 这句一落,人群里立刻安静了半瞬。 青布短袍的喉结动了一下:“你胡说。” 顾归舟没争,转向中年人:“你让他当着人把那一格撕下来看看纸背。纸背如果有压痕、有补墨的渗,他就是夜里补过。” 中年人眼神一沉:“你要我们撕册?” 顾归舟说得很平:“你不撕也行。那就让程六的小票一张张数,你们薄册一格格对。对不上,谁补的那一格,谁就解释。” 程六这时候也硬了,把小票往地上一摊,票纸硬,摊开“啪”一声:“我这儿九十八张。你们来数。” 人群里立刻有人蹲下,帮着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得很慢,指尖沾到票纸边缘的毛刺,皱眉也不放手。 数到最后,那人抬头:“九十八。” 空气一下紧了。中年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,像想笑又笑不出来。 青布短袍抢着说:“他可以多写两张!谁知道!” 顾归舟看着他:“那两张上的指印呢?同一个拇指的纹路,你当大家看不见?” 数票的人把那两张翻出来,红泥指纹压得清,纹路一圈圈绕,边缘起皮。围观的人里有人咂了下嘴:“这指印骗不了。” 中年人沉了半息,终于换了个说法:“行。九十八就九十八。薄册少记了两碗,算我们的人手快漏了。” 程六立刻追问:“那锅明天开不开?” 中年人看着他,嘴角硬:“开。可你记住——明天开锅,照今天的规矩,照我们的册。” 程六咬牙:“照规矩可以。别再少记。” 中年人不再多说,抬手让青布短袍收册。薄册合上,“啪”一声脆,像把这口气先压住。 人群散了一点,但没真散。谁都知道,这事没完——薄册里那一格是谁补的,没人说;中年人一句“手快漏了”也只是把锅先保住。 沈青萝在后头轻声对顾归舟说:“你把他们的脸当众揭了一角。” 顾归舟看着行会那扇厚木门合上,“吱”一声,像牙咬住:“他们会记你。” 他把拇指上那点红泥在袖里又擦了一下,暗痕还在。 门楣那串铜铃被风碰了一下,闷闷响一声,又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