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东侧那股油烟味远远就能闻见,混着盐腥和晒热的木头味,呛得人喉咙发痒。粥棚前的人比早上更多了,队伍绕着棚柱拐了一道弯。有人捧着碗,碗沿缺口磨白;有人揣着木勺,勺柄油亮,指节发硬。饿出来的急都压在喉咙里,没人敢大吼,可那股躁像火星藏在草里。 铁链还绕在门上,锁眼里的红泥裂得更细。管事程六站在门前,脸色发黄,手里攥着钥匙串,钥匙叮当两声就被他攥死。旁边两名看棚的壮汉抱臂站着,眼神飘,一直往队尾瞄,像怕有人突然冲上来。 顾归舟走到棚口,没挤进人堆,先把那张折好的条子递过去:“行会写了。” 程六一把接过,手心全是汗,把纸角都捏软了一点。他不急着看字,先把纸往鼻尖凑了凑——像闻印泥是真是假。红泥的味儿闷,带点药粉似的涩。 他把条子展开,眼睛扫过三行字,最后盯住那枚库印。印边起皮,纸毛露白,像真盖上去的。 “库账三十七页第九行……”他喃喃一句,像把这串字背进骨头里,背完才抬头看顾归舟,“你真拿到了?” 顾归舟点头:“你要的三件事都写了。现在就开。” 程六咽了口唾沫,回头对两个壮汉说:“去,把柴抱来。把锅洗一遍。” 一个壮汉还犹豫:“程哥,真开?万一——” 程六把条子往他眼前一举,声音压得低却硬:“万一什么?你看见印没有?要问,你去问库里。锅不开,今天就先乱在我这儿。” 壮汉不再说话,转身去搬柴。柴头半干半潮,抱在怀里掉下一点碎屑。另一个壮汉提水桶,桶箍松了一点,走两步“咯吱”响。 队伍里立刻起了更明显的动静。有人往前挤了一步,脚尖碰到前头那人的鞋跟,又赶紧收住。一个瘦汉压着嗓子骂:“早干嘛去了?我从天没亮站到现在!” 程六抬手,嗓子沙哑:“都别挤!锅开了也得排队。谁挤谁先滚出去!” 这话不漂亮,却管用。队伍里那股要扑的劲被压回去半寸,只剩鼻息粗。 火终于点起来了。柴火先冒白烟,烟钻进棚布缝里,呛得人连打喷嚏。锅底一点点热起来,锅沿那圈干粥渍被蒸汽一逼,味儿就更重。 程六挽起袖子,袖口磨得发亮,露出手腕一圈旧茧。他把米袋口一解,米粒倒进大木斗,“哗啦”一声,清脆得让人心里一松。米粒落在斗底跳两下,像雨点落瓦——这一刻,饿的人才真的信“能吃上”。 顾归舟站在棚边,看着米粒落下去,手掌还压着胸口那点余温——条子在那儿贴过,纸边的毛刺还扎着皮。 沈青萝站在更外头,背风处,眼神扫着人群边缘。她没拔剑,但她的站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锋,谁要往前冲,会先碰到那股冷意。 这时,人群外侧忽然有人咳了一声,咳得短。 顾归舟余光扫到两个人影靠在棚外的木柱旁,短褐,木牌挂腰,木牌角新刮。两人没进来,也没说话,只看着锅底火光亮起来,看着米袋口松开——像在看一件事从“要乱”变成“暂时不乱”。 其中一个朝顾归舟抬了抬下巴,像打了个招呼,又像提醒:我看见了。 顾归舟没理。他把目光收回锅沿。锅里水开始滚,水面先起小泡,泡一层层叠起来,像薄薄的水纹护在锅口。蒸汽冲上来,棚下的热气一下子厚了。 程六拿木勺搅锅,勺柄油亮,搅一下,锅里就发出“咕噜”一声闷响。米香慢慢浮起来,浮得不急,却很扎实。 队伍里有人终于吐出一口长气,像把心里的石头放下去。 就在这时,棚外那两个短褐的其中一个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刚好让程六听见: “锅开了就行。条子记好,别丢。下午有人来问,你别装没见过。” 程六脸一白,握勺的手僵了一下:“谁问?” 那人没答,只把木牌在腰间拨了拨,“嗒”一声轻响,转身走了。 顾归舟看着他们离开,没追。锅里沸腾的声音更响了,像一口气终于喘顺。 程六把第一碗粥舀出来,粥色白,热气扑脸。他递给排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,妇人手一抖,差点把碗沿缺口磕到门槛上,赶紧稳住。 那孩子捧着碗,两眼直勾勾盯着热气,像盯着活命。 顾归舟转身,往外走了两步,站到棚外的风里。风把他袖口吹得微动,胸口那张条子的位置已经空了,却还留着纸边压过的痕。 他听见锅里“咕噜、咕噜”翻滚,听见木勺刮锅沿的细响,也听见远处码头木槌敲桶箍—— “咚、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