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一百六十五章 条子写三件事

  库房里比巷子里凉,木板潮,踩上去“咯、咯”两声轻响。墙边堆着米袋,麻布口扎得紧,结头白粉一层。角落里放着两只木匣,匣盖压着封条,封条纸毛立着,红泥印边起皮。   瘦高账房把门关上,门栓“哐”地落回去。他没请坐,直接问:   “你叫什么?”   “顾归舟。”顾归舟说。   账房抬眼,像把这个名字放到舌尖上试了一下:“外来的?”   “路过。”顾归舟说,“锅不该停。”   账房哼了一声,走到桌后。桌上摊着一叠纸,纸纤维粗,边角刮毛;旁边一枚小印,印底带潮,像刚抹过印泥。算盘靠着砚台,算珠上有米粉,手一拨就起一圈灰。   “你要我写条子。”账房说,“写完谁去送?”   “我送。”顾归舟说。   账房盯着他:“你送,门口那两个就知道我写了。”   顾归舟点头:“他们已经知道你要写。你不写,他们也会说你‘不写’,照样拿你说事。”   账房嘴角抽了一下,像被戳到。他把一张干净些的纸抽出来,纸色偏黄,边缘裁得齐,像库里专用。他把笔蘸墨,墨不浓,落下去就吃进纸纤维。   “你刚才说三件事。”账房抬眼,“再说一遍,我按你的话写。写错一个字,回头都算我乱写。”   顾归舟把话说得很清楚:   “第一,米出两斗,出自你们行会库。   第二,领米的人写粥棚管事,写他里甲号。   第三,这笔米记在你们库账哪页哪行,写清楚。条子上盖你们库印。”   账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:“里甲号你知道?”   顾归舟摇头:“不知道。你们库里有。”   账房咬了咬牙,朝一旁喊:“阿九!”   瘦伙计从门边挤过来,脸还白:“在。”   “粥棚管事叫什么?里甲号多少?”账房问得很冲。   阿九怯生生回:“叫程六,里甲号是东六码……”   账房把“东六码”三个字写得很快,笔刮纸“沙沙”响。他写到“库账第几页”时停住,伸手去翻另一本薄册,薄册纸更硬,页角裁得齐,翻起来“啪啦”脆响。   他翻到一页,指腹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:“库账三十七页,第九行。记这里。”   顾归舟记住了。   账房把那行写进条子里,最后取印章。印泥盘里红泥稠,刮起时带丝。他把印底在红泥里一按,再抬起,印底红得发暗。   印章落纸——   “咚。”   闷响压在桌面上,像把这张纸钉死。印边红泥起皮,露出一圈白纸毛。   账房把条子吹了吹,让墨先干一点,又抬眼看顾归舟:   “我写了。你去送。送完回来告诉我——锅开没开。锅不开,我这印白盖。”   顾归舟接过条子,纸还带潮,边缘纸毛扎指腹。他把条子折成两折,避开印章处,不让折口压到红泥。   账房忽然又说一句,声音低了些:“门口那两个,你别跟他们硬扛。他们不是来抓你,是来让你们都怕。”   顾归舟点头:“我不跟他们耗。我只把锅点起来。”   他转身去开门。阿九抢先一步,把门栓提起,铁栓摩擦“吱”一声。门一开,巷子里的光就灌进来,照得门上封条纸毛一根根立着。   门口那两个人果然还在,靠墙站着,像等一只鸟出笼。为首的看见顾归舟手里那张折纸,眼神立刻落上去:   “拿到了?”   “拿到了。”顾归舟说。   “给我看看。”那人伸手就来。   顾归舟把条子往里收半寸,不让他指尖碰到印章:“这是行会条子。你要看,去让你们巡里拿文书来查。”   那人脸一沉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,随即笑了一下,笑得更短:   “你挺会说话。行,那你去开锅。开完锅,别忘了你今天还在我们眼皮底下。”   顾归舟没再回话,转身往码头走。沈青萝从街角跟上来,仍旧落后两丈,脚步快却不越过他。   风吹过西街,铺子门前晾的麻绳抖了一下,绳毛一根根立起。顾归舟把条子贴在胸口,手掌压住,不让它被风掀。   他走得更快了。粥棚那边的锁链,还等着这一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