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的风一阵紧一阵松,告示墙上的纸角被拍得啪啪响。顾归舟站在棚外,斗笠压低,灯影把他的影子切得短。巷口那点脚步声散了又来,像有人在暗处试探,试探你什么时候转身。 棚里药罐还在滚,咕噜咕噜,热气从布缝里漏出一点,立刻被冷风压回去。行脚人守在棚口,脸白,眼睛一夜没合,见顾归舟回来,声音发哑:“他们会不会再来?” 顾归舟把袖口按平,指腹在布面上抹掉一点潮气:“会。” 行脚人咬着牙:“那我们怎么办?封条贴着,衙门也来过,药铺也盯着——” 顾归舟没接那一串。他抬眼看棚柱上的封条。封条新,纸白,纤维炸着,红印还湿亮,边缘起毛。贴得很正,却挡不住风。 他伸手,从袖里摸出行牌。木牌边缘磨得滑,背面小印半干,指腹一按会粘一点红。他看了一眼,没让行脚人也看,只把木牌塞回袖里。 “今夜我在这儿。”顾归舟说。 行脚人一愣:“你守?” 顾归舟点头:“你们去做两件事。” 行脚人抿唇,等他继续。 “第一,把赵砚这几日用过的药,按实记一张。”顾归舟说,“一味一味写清楚:药名、多少、什么时候熬的。别写‘欠’,写‘用了多少’。” 行脚人皱眉:“不写欠,那怎么讨钱?” 顾归舟看着巷口那段暗影,声音仍平:“药铺要的不是钱,是把人捏住。写成欠,欠条就是绳。写成用了什么、用了多少,明天拿去衙门补姓名的时候,一并递上去——让册上留得住。” 行脚人喉结动了一下:“衙门会管这个?” “他们不管药,”顾归舟说,“他们管谁先落印,谁先把话写在纸上。” 棚里木杵落臼,咚的一声,像应和,又像提醒:纸比命慢,慢一步就被人拿走。 “第二,”顾归舟继续,“把赵砚的姓名、来处、昨夜谁逼他签字的那几句,写在一张干净纸上。写明白:什么时候、在哪儿、说了什么。别写气话,写事实。” 行脚人张了张嘴:“写这些……给谁看?” 顾归舟没有说“给谁”。他只是把手背那片旧烫红抬起来看了一眼,红已淡,却还紧:“先写出来。写出来就不容易被改。” 行脚人沉默了一息,终究点头,转身进棚。棚布掀起又落下,带出一股草香。里头有人找纸,纸纤维摩擦沙沙响;有人找笔,笔尖刮纸嗤一声。 顾归舟站到棚柱边,背靠着柱。柱上积灰蹭到他衣袖,留下一道暗。他把斗笠沿再压低一点,视线落在巷口那道渗水黑线。黑线在灯下泛潮光,像一条细细的路,通向谁也不肯明说的地方。 不久,巷口果然有人来。 两个人,走得轻,鞋底不拖地。一个穿短褐,袖口干净得发硬;另一个披灰斗篷,帽沿压低。两人停在告示墙下,像只是来看告示。告示纸白,印章闷,纸角卷着,风一拍,啪。 斗篷人伸手想去摸棚柱上的封条。指尖刚靠近,顾归舟就往前迈了一步。鞋底踏在湿木旁那块石上,石缝里砂子“咯”一声。 那两人动作都顿了一下。斗篷人的手收回去,像没伸过。 短褐那人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:“你还真守。” 顾归舟没答“守不守”。他只抬眼看对方手背——虎口处有一点淡红,像印泥残色。那点红在灯下不亮,却扎眼。 “封条贴着,”短褐人说,“你守也没用。城里规矩在。” 顾归舟平声:“规矩也写在纸上。” 短褐人眼皮一跳,像被戳了一下。斗篷人没说话,只盯着棚口,像在算里面的人什么时候出来。 顾归舟没有亮招,也没有逼近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让自己的气稳稳落着。筑基那圈“立住”的底在丹田里沉着,像石压水,水不翻。 对方看了他半息,终究没往前。短褐人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丢下一句:“你护得了一夜,护得了明日么?” 顾归舟没回话。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,轻得像没走过。告示墙纸角又被风拍了一下,啪,像把刚才那句也拍散。 棚里传来笔刮纸的声音,嗤——嗤——不急不慢。随后是印章落桌的闷响——不是官印,是行脚人用旧木章在药包单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实。 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