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脚人跑出去时,钱袋在他怀里晃了一下,铜钱碰铜钱,叮一声,又被他急促的脚步声盖住。后巷风冷,墙角渗水那条黑线亮着,像一根细细的墨。 顾归舟没跟去衙门。他掀开棚布进来,棚里草香更重,药罐在小火上低滚,咕噜咕噜,像一口气勉强续着。病人躺在草席上,胸口起伏比昨夜稳了一点,咳声还湿,但不再卡在喉咙里翻不上来。 老行脚把一块布盖到病人胸口,布上叠着暗红印子,像擦过多少次药碗边。见顾归舟进来,他没问钱,只低声道:“你那手背。” 顾归舟抬手看了一眼。烫红退了些,皮还紧。他把手背在衣角上抹了抹,抹不掉,只是把红边抹得更淡。 棚外有人说话,声音硬,带着公门那种不急不缓:“押保到了吗?” 棚里几个人都停了手。木杵悬在药臼上,粉尘在灯下飘着,像细灰。 片刻后,棚布被掀起一条缝。行脚人喘着气回来,额头全是汗,汗珠滚进眉毛里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城吏,一个抱册,一个提灯。灯罩薄,火芯细,光一晃一晃,把他们腰牌背后那抹残红照得像旧血。 抱册的吏员先把册摊在门口的木凳上。凳面刮痕深,刮痕里嵌着黑色墨渣。册页边缘起毛,他翻页时哗哗响,翻到某处停住,笔尖在纸上刮了一下,嗤—— “补齐了。”他说。 行脚人把一张收据递过去。收据纸薄,裁口不齐,红印压得闷,印边干净得冷。吏员用指甲刮了刮印边,嗤一声,才点头。 提灯的城吏抬手,从袖里摸出一条黄纸封条。封条新,纸白,纤维炸开,红印还湿亮。他把封条往棚柱上一贴,贴得很正。封条贴下时“啪”一声轻响,像一巴掌落在布上。 “封条不封棚。”城吏说,“留着。以后有人查,先看这条。” 行脚人脸色发白:“不是说补齐就——” “补齐是押保。”抱册的吏员把笔搁回木托,木托边旧刮痕里一粒红泥碎屑粘着,“城规是城规。” 他抬眼扫了棚里一圈,目光在灶口停了一瞬,又落到顾归舟腰间行牌上。行牌背印半干,边缘粘灰。 “外来那位,”吏员问,“昨夜你背人进来?” 顾归舟点头:“我。” “你住哪儿?”吏员问。 “西街客栈。” 笔尖落纸,嗤——一声,像在册上又给他加一条线。吏员写完,合册,册角磕在凳面上,咚。 城吏转身要走,走到棚口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病人:“这人醒了,让他自己来补姓名。不补,照旧记无名。” 行脚人忙应:“等他能下地。” 城吏没再多话,掀帘出去。棚布落下时带起一股冷风,药罐的热气被风一压,缩回去一截。 棚里的人松了一点,又不敢真松。木杵落臼,咚——粉尘重新冒起。 顾归舟走到病人旁边蹲下。病人的眼皮动了动,终于睁开一点缝。眼里浑,像刚从浊水里捞出来。看见顾归舟,他嘴唇动了几下,声音很轻,像一片纸贴着喉咙走。 “你……背我?” 顾归舟嗯了一声,把缺口碗递到他唇边。碗沿硌指,他握得稳。 病人喝了一口,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。咳意上来,他忍着,胸口起伏两下,终究还是咳出一点暗红。暗红落在草席边缘,草席深了一点。 “你叫什么?”顾归舟问得很平。 病人喘了一口气,目光越过棚布缝隙,看向外头那面告示墙。官告纸白墨黑,印章闷响似的压着,像永远盖不完。 “……赵砚。”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,“雍梁北路的。” 雍梁两个字落在棚里,像一粒砂落进药汤,没响,却让汤面起一圈细纹。老行脚抬眼看了顾归舟一下,又很快低下去捣药,咚、咚,像不愿听见北边的风。 赵砚的手指动了动,指腹干裂,裂缝里有黑泥:“我本来……在南澜做脚。换票,换不过来……欠了药铺。” 顾归舟没问他欠多少,也没问他怎么从北路走到南澜。他只把碗再递近一点:“先把这口咽下去。” 赵砚又喝一口,眼角却湿了,湿得很浅,像不肯掉出来。他盯着顾归舟腰间行牌,忽然低声道:“你是修士……你也要过那道门槛?” 顾归舟抬眼看棚柱上的封条。封条纸纤维炸着,红印湿亮,边缘起毛。贴得正,却像随时会被风掀起。 “要过。”他说。 赵砚闭了闭眼,像把一口话咽回去。过了一息,他又睁开一点:“昨夜……有人问我箱子。” 顾归舟手指一顿,仍稳:“什么箱子?” 赵砚喉咙里滚了一下,声音更哑:“盐栈的。说里头不是盐……说让我签一个名字,签了就给药。” 他抬起手,手背上有一道淡红,像印泥擦过又没擦净。那点红在灯下不亮,却扎眼。 “我没签。”赵砚说,“我签不起。” 棚里一下更静。木杵停在半空。有人吸气,吸得很轻。 顾归舟把碗放下,指腹在碗沿缺口处轻轻按了按。缺口磨白,像一条小小的旧伤。 “你记得问你的人长什么样?”他问。 赵砚摇头:“斗篷……北音……手里有条黑索,符纹亮一下就没。”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追问。那条索他见过,符纹亮过,也熄得快。 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,不是城吏那种两步一停的稳,是更轻、更散的脚。像有人刻意不让人听清。脚步停在巷口,停了两息,又走了。 行脚人脸色更白,低声骂了一句:“药铺那边盯上了。” 老行脚抬手,把棚布边角又压紧一截,像怕风把封条掀开。封条边缘被他指腹一压,纤维立刻起毛,毛刺竖起一圈。 顾归舟站起身,把斗笠拿起压低。丹田那圈稳处沉着,沉得像一块石,不动声色地压住胸口那点起伏。 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说。 行脚人急:“去哪?别惹——” 顾归舟没答“去哪”。他只是抬手把袖口按平,遮住那点淡红的印泥残色。走到棚口时,他回头看了赵砚一眼。 赵砚躺着,眼睛半睁,像怕再睡过去就醒不来。他看着顾归舟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吐出一句极轻的话: “别让他们拿你的名字。” 顾归舟掀帘出去。后巷风冷,告示墙上的官告被风一拍,纸角啪地打在墙上。棚柱那条封条在风里轻轻颤,红印湿亮,像刚落下的一声闷响还没散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