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归舟踏进黑屋,肩背还带着外头的潮冷。门槛湿木一响,屋里的人全抬头。几张脸在油灯下忽明忽暗,眼白一闪就收回去。 赤膊汉子先骂了一句:“你把人带回来了?” 顾归舟没解释“带没带”。他把门板往里一推,门缝缩到只剩一线光,风声立刻薄了。屋里那股盐霜、汗、潮木混在一起,贴着喉咙。 外头黑索的破风声已到门口,像鞭子抽空气。下一瞬,门板被什么一撞,咚一声闷响,门框都颤。 写簿的那人抬眼,眼神一下沉了:“谁?” 顾归舟把斗笠摘下,放到案角,斗笠沿扫过案面,带起一层灰。他手背那片旧烫红在灯下更显:“有人要箱子里的东西。” 屋里一静。赤膊汉子骂声压回去,拳头却攥紧,指节发白。 门板又被撞了一下。咚。门闩“咔”地响,像要脱槽。 写簿的把笔搁回木托。木托边那道旧刮痕里嵌着墨渣。他慢慢起身,从案下抽出一根短棍,棍头包铁,铁边磨亮。 “谁让你接这趟的?”他问顾归舟,声音不高。 “你们的摊。”顾归舟说。 写簿的眼神一缩,像不满意这个答法。他抬手指向案角那只小匣:“票谁给你?” “你。”顾归舟说。 这回写簿的没再问。他转头看赤膊汉子:“去水门,叫人。” 赤膊汉子冲出去时,门板被他肩头一顶,开了一线缝。冷风立刻灌进来,夹着外头湿腥。那斗篷人的声音从缝外钻进来,带北音,笑得薄:“开门。你们这点水脚,挡不住。” 写簿的抬脚把门缝踢回去,门板“砰”一声合上。油灯火芯猛地一抖,灯影在墙上一晃。 “箱里装的不是盐。”写簿的终于开口,像把一块硬骨头吐出来,“是阵材。” 顾归舟没说话。他想起在万务殿背后看见的“折”字一列,刮痕新。阵材两个字落下,前后就连上了:府库监巡查阵材,水脚会夜里走箱,盐栈后门接货——城里的账,从来不只一条。 门外又是一声闷撞。咚。门框上钉帽钝亮,钉帽头震得发颤。 写簿的咬牙:“雍梁那边的人盯上了这一箱。不是冲你,是冲货。可你现在在这儿,账就算到你头上。” 顾归舟抬眼:“那你们要我怎么做?” 写簿的看了他一眼,眼神像在掂“外来筑基”能不能撑住一息:“把票拿走,今晚的事当没发生。你欠衙门的,自己想办法。别再来码头街。” 这话说得快,像推人出门。 顾归舟没动。他把手伸进袖里,摸到那张水脚票。票薄,裁口不齐,水纹暗印发毛。票换官钱要走换铺,要抽水,要押印——绕来绕去,最后还是衙门那声“咚”。 他把票放到案上,按住:“我拿不到官钱,棚明早就封。” 写簿的眼皮一跳:“那是你自己的事。” 门外斗篷人的声音又来,靠得更近:“别装死。把箱交出来,我就走。你们盐栈那边的人,我不动。” 写簿的脸色白了一瞬,像被戳到软处。他抬眼看顾归舟,忽然压低声:“你是不是把箱交出去了?” “交了。”顾归舟说。 写簿的喉结动:“交给谁?” “盐栈后门的人。”顾归舟说,“院里有秤盘,有木匣,有个捻木珠的中年。” 写簿的咬牙骂了一句:“他要坑我。” 门板又撞。门闩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吱”,像木头被拧裂。屋里有人拔出短刃,刃光一线,冷。 顾归舟忽然抬手,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,斗笠沿压低,遮住眉眼。他对写簿的说:“你告诉外面的人,箱不在这儿。要找箱,去盐栈。” 写簿的愣住:“你要我引祸给盐栈?” 顾归舟的声音很平:“祸本来就在那儿。你们只是借盐遮住。” 写簿的脸色变了几次。门外斗篷人不耐烦,黑索啪地抽在门板上,符纹亮起一圈暗芒,门板木纹瞬间发黑,像被灼过。 “开门!”斗篷人吼。 写簿的眼里终于生出一点狠。他把短棍往案上一磕,咚,像下了决心:“好。你去盐栈,我去开门拖一息。你要是把他们带走,我欠你一张票。”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,没有说“欠”或“还”。他把那张票收回袖里,顺手又抓起案角一把盐霜粉。盐霜粉细,白得轻,捏在指间像尘。 写簿的把门闩一抬。门缝立刻涌入冷风。斗篷人影子压上来,黑索符纹一亮,像蛇要钻进来。 就在门开的一瞬,顾归舟把手里那把盐霜粉朝门外一扬。 白粉在风里炸开一团,像薄雾。雾里符纹光芒顿了一下,黑索抽空,啪地打在门框上,木屑飞溅。 顾归舟趁这息空,从侧窗翻出。侧窗小,窗框下水线发黑。他一掌按窗沿,木刺扎指,身形却稳稳落到外头窄巷。 巷里潮冷,水腥味更重。远处盐栈方向的墙影压着,像一块黑布。 他压低斗笠,脚下一蹬,身形贴着墙影掠过去。筑基那口气沉得住,跑起来不乱,衣摆只带起一线风。 身后黑屋里,门板猛地撞开,叫骂声炸起。黑索破风声追着巷道抽来,啪的一声,像鞭子抽在夜里。 顾归舟没回头,只往盐栈去。 水门那边护城光幕一闪,像水面翻了一下,又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