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栈的后墙湿得发黑,砖缝里结着盐霜,白粉一层,风一吹就散一点。顾归舟贴着墙走,斗笠沿压得低,脚底踩过一段烂木板,木板“咯”一声断裂,他把力收住,碎声也被水门方向的潮风吞了半截。 后门那道槛还是高,槛边水痕新得发亮。院里秤盘铜色暗,盘沿缺口被灯火一照,像咬掉一小块。捻木珠的中年仍在廊下,木珠转得慢,像不着急。旁边那只木匣扣得更紧,扣环上多了一道新刮痕。 顾归舟没敲门,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。门缝刮过斗笠沿,发出一点“沙”。他脚刚落地,就听见院外一声轻笑,笑里带北音,像刀背刮骨。 “果然往这儿跑。” 黑索破风声随即到,啪地抽在门板上。门板木纹瞬间发黑,像被烫过。斗篷人站在门外,另外两人一左一右,细针的乌光在灯下闪一下就没。 捻木珠的中年停了珠子,抬眼看门口那团人影,脸色没变,只是把木珠往掌心一压,压得木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 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他问,嗓子平,像问一笔账。 斗篷人笑得更薄:“取箱。取完走。” 中年抬了抬下巴,示意院里:“箱子交了,已经入库。要取,按规矩。” “规矩?”斗篷人抬手,黑索一抖,符纹亮起一圈暗芒,“我的规矩就是现在。” 黑索往里一甩,索头钻门槛,像蛇入洞。顾归舟没退到角落,他反而往旁边一滑,踩进院里那圈潮泥。潮泥软,脚一陷,刚好借力。丹田那口气沉住,他指尖一弹,袖里一道水符裂角。 灵光只闪一眼,门槛内侧的水痕像被牵了一下,薄薄一道水幕沿槛掠起,贴着木纹滑过去。黑索撞上水幕,符纹光一顿,索身滑了一寸,抽不住。 斗篷人骂了一句,索势更猛。 细针紧跟着嗡的一声,针雨从门缝钻入,几乎不见影,只听见破空的细响。顾归舟抬手一拍,掌心吐气,青白光纹一线成盾,又立刻碎开。针尖撞上去叮叮两声,偏开扎进盐袋,盐袋冒出一缕黑烟,烟一散就没。 院里的人这才动。 两名盐栈伙计从廊柱后抽出短叉,叉齿泛冷光,叉身刻着浅浅的符线。符线一亮即灭,像只给一眼。短叉往门口一架,硬生生把门槛那条线堵住半尺。 捻木珠的中年却没上前,他只把木匣往怀里一抱,袖口内侧那条淡红擦痕露了一瞬。 顾归舟看见了,也看见木匣扣环上的新刮痕——像刚被指甲反复勾过。 斗篷人盯着短叉,冷笑:“南澜的盐栈,给谁运货?给府库?给谁都一样,今天我照拿。” 他说完,黑索猛地一拽,索头在门槛上抽出一声爆响,啪——木屑飞起,水幕被震散,化作碎珠溅开,亮得像碎星,落地就灭。 顾归舟趁这息空,脚尖一扣石纹,身子贴着盐袋一擦,绕到中年身侧。动作不猛,却快得干净。中年下意识后退半步,木珠在掌心一滑,叮的一声撞到匣扣。 顾归舟没去抢匣,只伸指一挑,挑的是匣扣旁露出的一角纸。 那角纸薄,纸纤维起毛,边缘压着一枚暗红印泥,印边却被擦得发灰。 中年脸色终于变了:“你——” 顾归舟把那角纸捻出来半寸,没展开,只让那半寸在灯下露一眼。纸上隐约有“折”字一列的格线,格线细得像鱼线。 斗篷人也看见了,眼神立刻沉:“账在你这儿。” 中年猛地一抬手,木匣往怀里更紧:“你们别碰——” 话没说完,斗篷人已经弃门槛,直接翻墙。斗篷一掠,落地无声,像黑布落潮泥。黑索回卷,索纹暗光一闪,直取木匣。 顾归舟这才动狠一点。 他抬掌,掌心那口气沉到底,像砂落水。掌缘贴着潮气一推,一道灰白的水纹波纹在地面一闪而过,正好从斗篷人脚下掠过。斗篷人脚底一滑,身形晃半寸。那半寸就是空。 顾归舟肩一靠,靠在斗篷人肋侧。不是硬撞,是把对方那口气顶歪。斗篷人闷哼一声,黑索手腕一麻,索头偏开,抽空打在秤盘边沿。 “当——” 铜音刺耳,震得院里人耳膜发紧。秤盘被抽得旋了一下,盘沿缺口闪了一线冷光。 细针手见斗篷人失势,针群骤密,嗡的一声扑向顾归舟后颈。顾归舟没回头,反手掷出那枚阵骨钉,钉入潮泥,“嗒”一声。泥里水气一牵,针群像撞上了一层黏滑的水膜,针尖全偏,叮叮落在盐霜里,盐霜立刻发黑一小片。 盐栈伙计趁机短叉一送,叉齿符线亮了一下,叉尖擦过斗篷人斗篷边缘,撕开一道口子。斗篷人怒骂,黑索一甩,索尾带起一道暗火线,啪地抽在叉柄上,叉柄木纹瞬间焦黑。 院里一下乱。 捻木珠的中年抱着木匣往后退,退到廊柱阴影里,脚尖不慎踩到槛边水痕,湿木“吱”一声。他一惊,手指一松,那角薄纸从匣缝里滑出来一点。 顾归舟没有去抢匣,伸手两指夹住那角纸,顺势一抽——纸出来半页,纸纤维拉扯出细响。纸上格线清楚,果然一列“折”,下面有新刮痕,刮得浅,像刀背轻轻刮过。 斗篷人眼睛一缩,黑索猛拽:“给我!” 顾归舟没把纸攥死。他把纸往风里一扬,像不小心脱手。纸页立刻被潮风卷起,翻飞两下,边缘的纤维像小毛刺竖起。斗篷人下意识伸手去抓,手指刚碰到纸边,纸就被风带偏,擦过他掌心,落向院角的水沟。 “扑通。” 纸落水沟,水浅,却足够把墨线泡开一圈灰。斗篷人怒极,黑索一甩就要把水沟连同纸一并抽碎。 顾归舟抬脚一踏,踏在水沟边那块湿石上。湿石“咯”一声,水沟里那点水被震起一圈细浪,浪一翻,纸页顺着水沟滑进更暗的阴影里,消失不见。 斗篷人气得发狂,黑索猛地回抽,索纹暗光直扑顾归舟面门。顾归舟不硬接,身子往旁一擦,斗笠沿掠过索光,斗笠边缘被烧出一道焦线,焦味一闪即散。 盐栈伙计见势不妙,短叉一收,拉着中年就往内院退。中年抱匣死紧,木珠撞匣扣,叮叮作响。 斗篷人盯着水沟那片阴影,眼里全是狠:“你毁了我的东西。” 顾归舟没回他。他只看着院门口——外头已经有脚步杂起来,水脚会的人在赶,靴底落木板咚咚响。 斗篷人咬牙,黑索一收,带着另外两人翻墙而去。斗篷掠过盐袋,盐霜粉簌簌落,像一场小雪。 院子里只剩秤盘还在轻轻晃,铜音余响拖长,像一根线不肯断。 “当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