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布一掀,草香先涌出来,紧跟着是血气,薄薄一层贴在鼻腔里。棚里灯火不旺,火芯细,风一钻就抖。几个行脚的忙着捣药,木杵落臼,咚、咚,两声一停,停的那一下像在听外头动静。 顾归舟把人背进来时,背上那具身子轻得像空壳。病人咳了一口,热湿溅在他肩头,转眼就被冷风吹凉。 “放这儿。”行脚人急忙把草席拉开,草席边缘磨毛,里头塞着干草,干草里夹着一点碎纸纤维,像是包药时掉的。 顾归舟把人放下,手掌托着后颈,动作不快,却稳。病人的喉间哽了两下,胸口起伏浅,像随时会断。 棚里一个老行脚抬眼看他腰间行牌,又看他肩头那点血渍,没问来历,只抬手指灶边:“火别大。城里禁火符盯着。” 灶是个小泥灶,灶口塞着几块炭,炭火红得暗,像怕被人看见。锅上架着一只药罐,罐沿黑亮,像常年熬药熬出来的油光。 缺口碗被端过来。碗沿那缺口磨得发白,碰到指腹就硌。行脚人把碗递给顾归舟:“先润喉,别灌猛。” 顾归舟接过碗,碗里药汁温热,热气贴着碗沿往上爬。他没急着喂,先把一张小符压在掌心,符纸薄,角上有浅焦痕。他把气轻轻一送,符上水纹样的光一闪即没,碗里那点浮着的热气像被压平了一下,温度更顺。 病人嘴唇发白,刚碰到碗沿就咳。顾归舟把碗往回撤半寸,等咳声落下去,再递过去一点。药汁沾到病人唇角,顺着皱裂的皮纹渗进去,像一条细线。 棚里木杵又落下去,咚。旁边有人在撕药包,纸纤维拉扯出细响,像虫咬。 “他是谁?”有人低声问。 行脚人回一句:“墙根捡的。” “墙根捡的也敢抬回?”另一个人压着声,“药铺那边要闹。” 话还没落,棚外就来了脚步。 靴底踩在巷子石上,钝钝的,两步一停。紧接着一串钥匙哐啷一响,冷硬。棚布外有人不敲门,先把声往里丢:“登记!” 棚里的人都静了一下。木杵停在半空,药臼里粉末还在冒细尘。 两个城吏掀帘进来,腰牌低垂,背面红漆残一抹。为首的眼神先扫灶口,再扫草席上的人,最后落到顾归舟身上。 “谁背进来的?”城吏问。 顾归舟没站起来挡,也没躲,仍端着碗:“我。” 城吏点点头,像终于找到了该抓的那一端:“行牌。” 顾归舟把腰间木牌递过去。木牌边缘磨得滑,背面小印半干,城吏指甲刮了一下印边,嗤的一声,像刮纸。刮完,他把木牌捏在指间晃了晃:“外来筑基。” “外来就更要按城规。”城吏把腰牌往桌上一磕,咚,闷响,“棚里留病人,要报衙门,交保。” 行脚人急得脸红:“他咳血!交什么保?先救命!” 城吏不抬眼:“救命也要报。没报就是藏病。藏病,罚。” 另一个城吏翻出册页,册页边缘起毛,翻动哗哗响。他把册摊开,笔尖在纸上刮,嗤——,抬头问:“姓名?籍贯?病因?” 行脚人张口结舌。病人咳了一下,声音湿,咳到一半就卡住,喉间发出一点哑响。 顾归舟把碗递回行脚人,伸手托住病人下颌,让他能把那口痰咳出来。咳出来时,暗红落在草席边缘,草席立刻深了一点。 “姓名不知。”顾归舟说,“墙根倒的。” 城吏冷笑:“不知姓名?那就更要押保。” 他把册页往前推,纸面白,纸纤维炸开:“签。” 顾归舟没去签。他把手伸到灶边,摸起药罐的木柄。木柄被熏得发黑,摸上去发涩。他把罐口的盖子掀开一条缝,热气一下涌出来,带着辛苦药味。 “药还熬着。”他说,“等他咳顺了,我跟你们去补登记。” 城吏眉梢一挑:“你现在就去。” 顾归舟没抬高声,也没顶撞。他只把盖子放回去一点,让热气别直冲棚布。然后转身从药架上取了两味药:一味颜色发黄,像晒透的草根;一味黑褐,表面有细裂。药包纸边毛糙,纤维刺手。 “这碗先喂完。”他对行脚人说。 行脚人端着碗,手抖得厉害:“你——” “喂。”顾归舟说得短。 行脚人咬牙,把碗沿靠过去。病人吞了一口,喉结动得艰难,终于没再立刻咳回去。 顾归舟把新抓的药丢进罐里。药入沸汤,噗的一声轻响,汤面翻出一圈泡。热气猛地冒起,他下意识抬手按住罐盖,手背被蒸汽一烫,皮立刻红了一片,热得发麻。 他没抽手,按住了。罐盖稳住,汤声咕噜两下,回到低滚。 城吏看见他手背那片红,眼神微微一顿,随即更硬:“你现在就走,还是我叫人来抬?” 顾归舟这才松开罐盖,把手背往袖口里一擦,擦不掉,红还在。他把袖口按平,转身看城吏:“我跟你们去。人留在棚里,你们也看见了——没藏。” 另一个城吏已经在册上写了几行,笔尖刮纸嗤嗤作响,像在把事钉牢。他抬头补一句:“押保钱,今晚前送到衙门。少一文,封棚。” 行脚人脸色白得发青:“哪来的押保钱?” 城吏把腰牌一收,牌边擦过衣料,发出一点沙声:“找你们的善人要。” 这句说完,他视线落到顾归舟身上,停了一息,像把“善人”两个字压在他肩上。 顾归舟没接那两个字。他只是把行风符压回袖里,袖口蹭过符角焦痕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 他跟着城吏出棚。棚布一掀,冷风扑面,巷子里的渗水黑线在灯下发亮。门槛边的水痕被靴底一踩,湿木轻轻“吱”了一声。 身后,药罐在小火上继续滚。 咕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