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声从衙门那边荡过来,当——一下,余音拖进巷子里就碎了。坊市门口的人散得快,像谁把热水泼在地上,烫得都不敢久站。 顾归舟回西街时,天已黑透。符灯在风里摇,光一闪一闪,照得路面石缝里的尘像细盐。客栈门槛那圈水痕还在,湿木发暗。他跨进去,掌柜还在数钱,叮叮作响,抬头看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袖口——袖口上沾了一点印泥的淡红,像擦过什么。 “别在外头转太久。”掌柜低声,“今晚查得勤。” 顾归舟嗯了一声,刚要上楼,门外有人跌进来。 是那个卖糯米团的少年。担子没了,手里只攥着一只破布包。布包油印一块一块,像被人踩过。少年脸白,嘴唇干得起皮,声音发抖:“掌柜……后巷药棚那边,出事了。” 掌柜眉头一皱:“又怎么了?” 少年喘了口气,话说得断:“慈航棚里……有个病的,被赶出来,躺在墙根。药铺的人不让抬,城吏说……说碍路,叫拖走。” 掌柜咂了一声,像怕沾麻烦:“你别多嘴。” 少年急得眼泪都要出来:“他在咳血……真的咳。” 顾归舟停在楼梯口,没有立刻动。他听见“咳血”两字,第二卷白沙渡药棚那股草香和血腥又往上翻了一下。他把手伸进袖里,摸到那张行风符,符角焦痕还热。 “在哪条巷?”他问少年。 少年愣了一下,像没想到有人接话:“后巷,过茶铺那条窄口,墙上有告示的那边。” 掌柜立刻插一句,压着声:“你去做什么?城里禁斗禁火符,别惹上衙门。” 顾归舟没争。他把斗笠拿起,压低:“我去看一眼。” 掌柜还想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只把一枚铜钱推到柜台边缘,像提醒自己别多管。 后巷比主街暗。墙高,风夹得冷。墙角渗水,水沿着石缝爬,爬到地上成一道细黑线。黑线旁有纸屑,白白几片,像刚撕的告示边角。 巷子里果然有一面告示墙。南澜官告贴得齐,纸白墨黑,印章压得闷,边缘干净。旁边贴着一张小的,墨迹被雨蹭开一圈灰,写着“慈航施药,夜止”。字写得急,笔刮纸留下毛边。 告示墙下躺着个人。 那人裹着一件薄棉,棉絮从破口里钻出来,沾了尘,灰一团。脸黄,眼窝深,嘴角挂着一点暗红,像血干了没擦。胸口起伏很浅,起一下就咳一下,咳声里带湿,像喉咙里有水又有砂。 旁边蹲着个慈航的行脚人,袖口补丁密,针脚紧。他手里端着一只碗,碗沿有缺口,缺口处磨得发白。碗里是温药,药色浑,热气在冷风里立刻散。 “别喂了。”有人在旁边说,声音硬。 两个城吏站着,腰牌挂低,背面红漆残一抹。他们的靴底干净,干净得像刚擦过门槛。为首的用刀鞘点了点地:“躺这儿,挡路。” 行脚人抬头,眼里全是红血丝:“他起不来。起了就死在路上。” 城吏哼了一声:“死也别死在这儿。要死,抬去城外。” 药铺的人也在。站得更靠里,衣料新,袖口收得很紧,干净得发硬。他手里捻着一张纸,纸纤维炸开,边角卷起。纸上红印一枚,印边却被擦得发灰。 “我们铺子不收。”药铺人说,“欠账的,别往我门口倒。” 行脚人咬着牙:“欠的是药钱,不欠你命。” 药铺人眼皮一抬:“命值多少?城里有价。” 这句话落地,冷得像石头。 顾归舟站在巷口没立刻上前。他看了一眼那只缺口碗,又看城吏靴底边缘——靴底外沿有一点湿光,像刚踩过门槛水线。再看药铺人袖口内侧,有一条极淡的暗红擦痕,像刚擦过印泥。 他走近两步,脚底把尘磨起一点。 城吏转头:“你谁?” 顾归舟抬起腰间行牌,让他们看一眼:“外来修士。” 城吏的目光落到“筑基”那两个字上,停了一瞬,语气软了一点,但仍硬:“外来就别多事。人,抬走。” 行脚人看见顾归舟,像抓到一根线:“道友,帮个手。” 顾归舟没说“好”。他蹲下,手背贴近那病人的额头。额头烫得厉害,热里带潮。病人眼皮抖了一下,没睁开,咳了一口,暗红沾到唇边。 顾归舟把那只缺口碗接过来。碗温,碗沿的缺口硌指。他没急着喂,只把碗往病人嘴边靠一点,让热气先进喉。 病人咳声缓了一下。 药铺人见他动手,脸色一沉:“你要救,出了事算你的。别赖我铺子。” 顾归舟抬眼看他:“你铺子门口在哪儿?这里是墙根。” 药铺人噎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城里不是山里。你有牌,也得按规矩。病倒在街上,照章罚。抬进你住的客栈?客栈也要罚。” 城吏在旁边点头,像终于找到说辞:“对。抬去哪里,都得登记。没登记,算藏病,罚得更重。” 行脚人急得手抖:“登记就登记,你们倒是给路——” 城吏抬手打断:“先抬出巷子。别在这儿。” 顾归舟把碗交回行脚人,站起身。他没去争那一串“罚”,也没问他们“章”是哪一章。他只伸手把病人破棉衣的领口理了理,让他呼吸顺一点。棉絮上的尘落下来,落在自己指背,像一层灰粉。 “我抬。”顾归舟对行脚人说。 行脚人愣了一下:“你——” 顾归舟把行风符从袖里摸出来,没有点火,只夹在指间。符角焦痕轻,他把气收紧,丹田那圈稳处一沉,手臂的力就像被牵直了一线。 他俯身把病人背起。病人轻得吓人,背上骨头顶着,像一捆干柴。病人咳了一下,咳在他肩头,热湿一片,很快又被冷风吹凉。 城吏立刻上前一步,刀鞘横过来:“抬去哪?说清楚。” 顾归舟看了看巷子尽头——那边有慈航的小棚,棚布旧,补丁多,补丁针脚密。棚口挂着药牌,牌上墨迹发灰。棚里木杵落臼,咚、咚,两声一停。 “抬回棚里。”顾归舟说。 药铺人冷笑:“棚里没资格留人。城里有规矩——” 顾归舟没让他说完。他背着病人往前走一步,脚底踏过那道渗水黑线,鞋底发出极轻的“咯”。 城吏刀鞘还横着,却被他这一脚踏得微微一顿。城吏看他腰间行牌,又看他肩上那病人的咳血痕,犹豫了一瞬,终于侧开半步:“登记!回头来衙门补登记!” 顾归舟没回头,只继续往棚里走。 行脚人跟在旁边,端着那只缺口碗,碗里药汁晃,晃到碗沿,滴下一点,滴在石上,啪嗒一声。 棚布被掀开时,里面草香扑出来,混着血气。木杵落臼的声音停了一下,又接着落下—— 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