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一百三十一章 灵市牌税

  傍晚的石阙城像一口热锅,白天落下去的尘还没沉,风一吹又起。街灯一盏盏点上,多是符灯,灯罩薄,火芯细,亮一下就收一下,像喘气。   顾归舟顺着主街往东走。腰间行牌在衣摆里轻轻磕着,磕到铜扣就“叮”一声,脆,提醒人这是城里,不是山里。   东街口立着一座木楼,楼下挂匾:灵货坊市。匾边钉帽一排,钝亮。楼檐下垂着细绳,绳上挂一枚枚小木牌,木牌背面都有印,印泥半干,摸一下指腹就粘一圈红。   进坊市的人要过一道窄门。门旁坐着个抄牌的老吏,面前摊着册,纸边起毛,笔在纸上刮,嗤嗤不停。旁边一只印章放在木托上,柄根暗红,像常年没洗净。   轮到顾归舟,老吏抬眼先看他的行牌,又看他手指上的茧。   “外来?”老吏问。   顾归舟点头。   老吏把一枚小木签推过来:“进市费,一日一签。修士二十,凡人五。”   木签很薄,边缘割得不齐,纸纤维一样扎手。顾归舟摸出铜钱,铜钱落木,叮叮两声。钱面一枚新,一枚旧;旧的带雍梁纹,边缘磨圆,手指一捻就滑。   老吏瞥见雍梁钱,眼皮动了一下,没说什么,只把钱扫进抽屉。抽屉合上,“啪”一声,干脆。随后他抬手盖印。   印章落木签,闷闷一声——咚。   红印压得实,边缘有一圈细毛。老吏把木签塞回顾归舟掌心:“别丢。丢了再买。”   顾归舟把木签收进袖里。袖口磨亮,蹭过印边,留下一点淡红。   坊市里热闹得像另一座城。摊子一排排,木架上摆符纸、灵草、矿砂、兽骨。有人卖剑胚,剑胚还没开锋,铁色沉,放在麻布上都压出深痕;有人卖丹药,瓷瓶口封蜡,蜡泥发白,像怕潮;还有人摆出一只小阵盘,阵纹细得像鱼线,盘边朱砂暗暗发亮,一碰就微微一热。   凡人也多。挑水的、背柴的、扛布的,都绕着修士摊子走,眼神不敢直。偶尔有人停一下,被摊主一句“别碰”就吓得缩手。缩回去时,指腹上还粘着一点粉末,像不小心摸到灵石屑。   顾归舟走得慢,他看见一处角落挂着“慈航行脚”的小旗,旗旧,补丁多,针脚密。旗旁摆几包药,包纸纤维起毛,墨迹被雨蹭开一圈灰。有人来问价,问得低,像怕被旁边药铺听见。   药铺就在对面。门楣新,漆亮,柜台上压着一只铜秤。秤砣打磨得圆,落下时“当”一声,清脆。柜台后站着个伙计,袖口干净,干净得发硬。他看慈航旗的眼神很冷,像看一块挡路的石。   顾归舟没过去搭话,只在两摊之间停了一息。   这时前头起了争执。   一个穿绸的少年把一张票据拍在摊上,拍得响,纸边一抖,纤维起毛:“你这折扣写的是三成,怎么收我五成?”   摊主是个瘦老修士,胡子灰,手上戴一枚戒,戒面黯。他不抬眼,慢慢说:“市里新规。看告示。”   少年火起:“谁定的新规?”   瘦老修士抬了抬下巴,指向坊市中央的木楼。木楼上挂着一面旗,旗上两个字:南澜。旗边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细:府库监巡。   木楼下站着几名青袍修士,胸前铜符一闪一闪。旁边还有两名世家护卫,衣料细,腰间佩环,环上刻姓——还是“陆”。他们不说话,只看着人群,像看一锅水开到什么程度。   少年咬牙,想再拍一次票据。手抬起一半,被他身后的人拽住。那人压着嗓子:“别闹。闹了你出不去。”   少年把手放下,指尖却还在抖。票据角上有一滴汗,汗把墨迹泡开一点,像水渍越擦越花。   顾归舟看见那张票据上,也有“折”字一列。折字下面的数字很黑,黑得硬。旁边还有一道浅刮痕,刮得很新。   他没有多看,转身继续往里走。   坊市深处有个小摊,摊主不吆喝,只摆一排旧符。符纸泛黄,边角卷,像被水舔过又干。摊主是个中年人,指腹粗,指纹里嵌着淡红,像常摸印泥。他低头削竹片,竹屑落在脚边,细细一圈。   顾归舟停下:“行风符怎么卖?”   摊主抬眼,先扫他腰间行牌,又扫他袖口磨亮的线头:“外来?二十。用过的十五。”   “用过的?”顾归舟问。   摊主把一张符拎起来给他看。符角烧过一点,焦痕很轻:“跑一夜还能用半夜。你走得远,用得上。”   顾归舟没还价。他摸出铜钱。摊主伸手接钱时,指腹的淡红擦过钱面,留下一点不显眼的印。   就在这时,坊市门口又响起一阵脚步。不是逛市的散脚,是整齐的靴底声。靴底落木板,咚、咚、咚,压得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。   一队官差进来,背后跟着两名青袍修士。官差手里拿册,册页翻动哗哗响。为首的抬头就喊:“查签!”   有人忙掏木签。木签上的红印被灯火一照,一亮一暗。有人没带,脸色立刻白,忙去摸袖里。摸得太急,袖口把印泥蹭到手背,暗红一片。   官差走到顾归舟这边,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行风符上:“符也要报。外来符,记一笔。”   顾归舟把木签递过去。官差用指甲刮了一下印边,嗤的一声,确认是真,才放回去。放回去时,木签边角刮过顾归舟指腹,扎了一下。   “你住哪家?”官差问。   “西街客栈。”顾归舟说。   官差在册上划一笔,笔尖刮纸,嗤——,像划在骨上。写完,他的手在印匣旁停了一瞬,指腹沾到一点红泥,没擦,直接收回袖里。   队伍往里走,靴底声渐远。人群又合上,像水面被石子砸开又慢慢平。   顾归舟把行风符收进袖中。符纸边角焦痕轻,摸着却很热。   他转身离开坊市。出门时,老吏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用指节在案边敲了敲,咚,像提醒木签别丢。   街外夜风更凉。符灯在风里摇,灯火一闪即没。   远处衙门方向传来一声锣。   当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