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一百一十二章 功德殿外

  功德殿外的风没停过,告示纸角拍柱子的声音像被谁留在耳后。顾归舟从廊下出来时,袖里那张薄单还带着新墨的凉气,折痕硌着腕骨,一动就提醒。   外门演武场那边人声又起又落,像一口半开的锅。有人笑得短,有人咳得深,咳声里夹着砂。顾归舟没往那边去,沿着石阶往住处走。石阶靠里一侧有一道旧水线,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木纹被浸得发黑。他跨过去,鞋底擦石,轻轻“咯”了一声。   刚转过一处廊角,迎面一阵冷意压过来。不是风,是人。   沈青萝站在廊下阴影里。她没穿霁月峰那身出门的亮色,衣袍颜色收得很淡,腰间剑鞘也素,像把光藏起来。她站得直,脚跟不挪,廊外的风吹到她身上像绕开了。   顾归舟停住。   她先看他袖口。那道磨亮的线头翘着,衣襟上还拖着一条淡墨痕,像水渍擦不净。   “你去功德殿了。”她说。   顾归舟嗯了一声。   “又去万务,执律,库房。”她接得很快,像把路都走过一遍,“回函缺的那份,是不是还缺。”   顾归舟没问她怎么知道,只把目光落在她手背。她指节有一道浅浅的擦痕,像是匆匆过门槛时蹭到钉帽。擦痕边缘泛白,已经干了。   “缺。”他说。   沈青萝往廊里迈一步。她走得快,鞋底落地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声响。她眼睛没扫四周,只盯着他:“你把自己写进去了吗?”   顾归舟没有立刻答。他从袖里摸出那叠“核对”的存纸,只露出一角。纸纤维起毛,白得发刺。背面密密的名字在光里一晃,像一片细网。   沈青萝看见那一角,眉梢动了一下,很轻。   “你知道他们在等什么。”她说,“等一个人站出来。站出来就能算你。”   顾归舟把纸角按回去,折痕压得更死:“我没签。”   “你没签,差役让你填了单。”沈青萝的声音更冷一点,“他替你签。”   廊下有人从旁边经过,拱手,低声叫了句“沈师姐”。那人眼神落在顾归舟身上时,停了一瞬,又很快挪开,像怕被谁记住。   沈青萝没理那声“师姐”。她抬手把袖口往上收了半寸,露出手腕一圈细白。她的袖口干净,没有印泥暗红,像从不去碰那些匣子与册页。   “跟我走。”她说。   顾归舟抬眼:“去哪儿?”   “找人。”她说得短,“找能把那份回函吐出来的人。”   顾归舟没有问“谁”。他知道她说的“找人”不是去门口站着喊,而是用她的身份去压门槛。她一压,很多门会开。开了以后关得更紧,也更记仇。   他把脚往旁边挪半步,让出廊道:“你先。”   沈青萝没先走。她看着他那半步,像看一块不肯被推走的石。   “你怕什么?”她问。   “怕你替我把话说满。”顾归舟说。   沈青萝眼里闪过一点不耐:“话不说满,他们就当你没说过。”   顾归舟没争。他只伸手,从袖里摸出那张功德小票。小票边缘毛糙,红印闷压着,边缘发灰。他把小票在指间一折,折痕直,纸纤维沙沙响。   “我不怕说话。”他说,“我怕他们要的不是话,是人。”   沈青萝盯着他指间那张票,忽然把手伸过来。她的指尖很冷,捏住票角时没有带走印泥,只把票从他手里抽出去。她看了看那枚灰边红印,又看了看“半结”那两个字,眼神像刀背轻轻刮过纸面。   “那就让他们要我。”她说。   顾归舟伸手把票要回来:“他们不会要你。他们要的是我这种。”   沈青萝的手顿了一下,票角在她指间轻轻一颤。她把票递回去时,动作有点硬,像把一根绷紧的线放回原处。   “你要余地,”她说,“余地给得太多。”   顾归舟把票收回袖里,袖口擦过票角,纸毛扎了他一下。他没皱眉,只把袖口按平:“要留一口气。”   沈青萝没再接这句。她转身就走。步子快,像要把廊道缩短。她路过一处门槛,门槛边有水痕未干,她鞋尖一点不沾,干干净净跨过去。   顾归舟跟上去,却仍按自己的步子。一步一落,落得稳,鞋底在石上带出极轻的摩擦声。   廊里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不合拍。前头快,后头慢,像两条线并着走,各自紧。   风从檐角钻进来,吹起沈青萝披下的衣角,衣角掠过廊柱,带起柱上积尘。尘落到地上,细细一层。   她没有回头。   只听见她的脚步声在前面转弯处忽然一轻,像踏上了更高的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