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串钥匙挂在差役腰侧,走一步就碰一下。哐啷,哐啷,声音不大,却把廊下的人声削薄。风从檐角钻进来,告示纸角掀起又落下,啪地拍在柱上,像有人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。 差役停在功德殿门槛前,没有先看窗口,先看地。门槛那圈水痕已经干了一半,干的地方发白,湿的地方发暗,像两层颜色贴在一起。他鞋尖在那圈暗色边缘蹭了蹭,留下一道短短的白痕。 “谁的事?”他问。 执事在窗里没抬头,笔尖还在刮纸,嗤——嗤——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差役也不催,只等。钥匙在静里轻轻一碰,叮,细得像针。 廊柱下那几个人缩得更深些。瘦脸青年把手背藏进袖里,袖口那道补线歪歪扭扭,像要散开。小的那人咬着牙,喉结上下动,嘴唇却抿得发白。 顾归舟站在他们前头半步,袖里那叠纸贴着腕骨。他没退,也没迎,只让自己站稳。脚下石阶的白粉被踩得薄,鞋底一挪,就起一点轻尘。 差役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。 “顾归舟。”差役念得很准,像从册上照着读,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 “交核对。”顾归舟说。 差役伸手:“给我。” 顾归舟没有立刻递。他先把那叠纸从袖里抽出一点,纸边起毛,毛刺扎在指腹。他抬手放到木栏上,木栏油黑,纸一贴上去就黏住一角。差役两根手指夹起,指腹干净,干净得看不出常摸纸的人。 差役翻开题头那两个小字,“核对”,嘴角没动。他继续往下翻,翻到背面那一片密密的名字时,停了一瞬。停得很短,短到像风把烛火压低了一下。 “这么多人。”他轻声说。 瘦脸青年下意识想上前,被旁边人扯住衣角。衣角摩擦,沙沙一声,立刻又静。 差役把纸折回原样,折痕压得直,像刀背。他没有盖印,也没有递回窗口,只把纸夹在掌心,掌心一压,纸背的纤维纹路就凸起一点。 “谁让你们写的?”他问。 没人答。 差役看着那几张脸,目光慢慢扫过。扫到小的那人时,小的那人肩膀一抖,像被冷风吹到骨缝里。 “没人让。”顾归舟说,“他们结算卡着。” 差役点点头,像听见了“天气冷”这种话。他转向窗口,对里面的执事说:“这事,按规矩走。” 执事这才抬眼,把笔搁下,笔尖在砚边刮了一下,嗤—— “按规矩,”执事说,“要立案,要领头,要签名盖印。” 差役把纸往窗口一递:“名字都在。” 执事看了一眼背面,眉梢不动:“名字在,不等于领头在。” 差役的手停在半空一息。他把纸收回,指尖在纸角轻轻敲了一下,像敲门。 “领头是谁?”差役问,问得不重,却把廊下的空气压紧。 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到顾归舟身上。那目光里有求,有推,有一点怕。像一只手从背后按着你往前一步。 顾归舟抬眼:“没有领头。” 差役笑了一声,笑得短:“没有领头,怎么写得出这一背名字?” 顾归舟没争。他只说:“他们自己写的。我把纸递上来。” 差役盯着他袖口。袖口磨亮,线头翘着,像常被水浸又被风干。差役忽然伸手,从自己腰侧摘下那串钥匙,钥匙在掌心里碰出一声闷响。他把钥匙往案上一放。 “立案。”他说。 执事皱眉:“这不是我说了算。” 差役把那叠纸按在钥匙旁边,纸角挨着钥匙齿,像被咬住:“那就先留存。留痕。” “留痕要走执律。”执事说。 “执律已留。”差役答得很快,“现在缺的是回函。” 执事沉默了一瞬,指尖捻了一下笔杆。笔杆油亮,捻一下就滑。她抬手从案下抽出一张薄单,纸薄得透光,拿起来时微微黏手。 “填。”她把单子推出来,推到差役面前。 差役没有拿笔,反而把单子往顾归舟那边推了半寸。 “你填。”他说。 廊柱下那几个人的呼吸都紧了一下。小的那人喉咙里发出一点轻响,像想喊又不敢。 顾归舟看着那张薄单。纸纤维炸开,白得发刺。他伸手拿起笔。笔尖蘸墨时,墨在砚边凝成一小滴,滴下来,落在单子角上,成了一个小黑点。 他写下“核对结算与回函未齐”,字不大,收得紧。写到“回函”两字,笔尖刮纸,嗤——一下,像在纸里开一道窄口。 差役看着他写完,点了点头,像终于找到一个能抓的东西。 “顾归舟,”差役说,“你做了这个,就要负责。” “负责什么?”顾归舟问。 差役把那叠纸收起,折好,塞进袖里:“负责让它走完流程。” 他转身离开,钥匙又挂回腰侧。哐啷一声,远了。廊下的人声慢慢回来,却比先前更低,像把嗓子压在喉间。 瘦脸青年走近一步,声音发哑:“这下……你成领头了。” 顾归舟没有答。他把笔放回去,指腹还残着一点墨,擦在衣襟上,拖出一条淡痕,像水渍。 风又起。告示纸角拍了两下柱子。 啪。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