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德殿的门槛跨出来,脚下还是那条石阶。 可人心里像多了一块薄纸,折了又折,怎么都压不平。顾归舟沿廊走了几步,停在一处背风的柱下,把那张“暂结”的回条摸出来看了一眼。 朱记浅,方印重。 轻与重贴在一张纸上,看着就别扭。 周槐从侧廊过来,咳了两声,咳得肩头一抖。看见顾归舟,他脚步慢下来:“结了?” 顾归舟把回条收回去:“半结。” 周槐笑了一下,笑里没什么喜气:“半结也算结。至少能把饭钱顶一顶。” 他手里也捏着一张纸,纸角同样盖着方印。周槐没展开给他看,只把纸往袖里塞,像怕风一吹就没了。 “执律殿去过了?”周槐问。 “去过。”顾归舟道,“按了印。” 周槐点点头,像早就料到:“按了就按了。印这东西,不按也在别人心里。” 两人站着,廊下有人经过,衣料擦过柱子,带起一点灰。灰落在石阶边的水痕上,水痕已经干了,只剩一条浅亮的纹。 周槐看了一眼那条纹,忽然说:“你雾岭那趟……其实做得不差。” 顾归舟没接“做得不差”,只问:“你也挂着?” 周槐“嗯”了一声:“医棚那回,名册里空格没补齐。说是等回函。回函总是慢。” 他说“慢”时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把后面的字咽回去。咽回去的那一瞬,他又咳了一声,咳完才把气顺过来。 “你接下来去哪?”周槐问。 顾归舟摇头:“还没说。” 周槐沉默片刻:“万务殿那边,喜欢让‘半结’的人再跑一趟。跑完了,回函还是慢,慢到你自己都记不清自己跑过什么。” 顾归舟听着,没有起火。 他想起白沙渡棚里那一碗碗热汤,想起血水倒进沟里那一下水声。那些事他记得清,不靠回函。 “我不怕跑。”顾归舟说,“我怕跑完了,还是只剩一张纸。” 周槐抬眼看他,眼神里有一点疲:“纸多,路就窄。你要是能把路走宽,就别让纸把你勒死。” 这句话说完,他像觉得自己说多了,抬手摆了摆:“我回去躺一会儿。你别去找梁管事,找也没用。” 顾归舟点头。 周槐转身走,背影比以前更薄,像一阵风就能吹弯。他走到廊尽头,扶着柱子咳了两声,才继续往前。 顾归舟站在原地,摸了摸内层那三样东西:木牌、回单、暂结回条。 纸压在胸口,凉。 他把纸重新压平,折好,塞回去。然后抬头往万务殿方向看了一眼。 万务殿门口的队还在排。 人一批批进去,一批批出来。出来的人脸色各异,有的松一口气,有的更沉。殿里那几声闷响隔着回廊传过来,像有人一直在盖章,一直在把人按进某个册子里。 顾归舟收回目光,往万务殿走去。 他不快,也不拖。脚步落在石阶上,声响很轻。风从廊外吹进来,带着松针味,吹得袖口贴住手腕,那段旧线伏在皮肤上,勒意淡淡的,像提醒他:别急。 (第二卷雾岭不语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