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执律殿出来,天色更白。 风吹在袖口上,拇指那圈残红被布蹭了一下,淡了,却不净。顾归舟没往水槽去洗——洗了也只是把红抹开。他转向功德殿。 功德殿门口照旧排队。 队伍比昨日短些,却更沉。人少了,话也少了,只剩木板轻响、鞋底磨石、偶尔一声咳。柜台后还是那几名执事,笔刮纸声细细不断,印章闷响隔一会儿落一下。 轮到顾归舟,执事先伸手:“回单。” 顾归舟把功德殿那张回单递上去,又把执律殿那张“待核”纸条一并放下。执事扫了一眼,没多问,翻册子。 翻到中间,他手指停住,抬眼看了顾归舟一下:“你的回函到了半份。” 顾归舟问:“半份?” 执事把一张薄薄的公文抽出来,公文边角压着印。印不大,压得却实。上头字很少,提到“雾牙坳封阵”“巡路灯位置”“万务外派与封阵师按压洞口”,落款是万务殿外派那边的回签。 执事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行:“这份只证明雾牙坳确有事,也证明你跟队回宗。它不写你在渡口跑药,也不写你延误是因何。” 顾归舟没辩解,只问:“那另一份呢?” 执事把公文夹回去:“白沙渡那边的回函未到,巡检司那份也未到。你要结算,就只能先结能结的。” 说完,他抽出一页小账,念得很快:“雾纹草三株,按外缘采集结。封阵协助,按‘随队’记。延误,先不扣,先挂。药棚跑药,不记功德簿——那不是宗门任务。” 最后一句说得很平,好像只是把一本账翻到该翻的页。 顾归舟听着,心里倒没起火。 他早知道“跑药”不会写进功德簿。药棚那边的热汤、血布、咳声,本来就不靠簿子活。可听见这句,还是像有一粒细砂落进鞋里,不疼,却硌。 执事把算盘拨了几下,珠子落得脆。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更小的回条,回条上盖了功德殿的方印,又盖了一个“暂结”的朱记。朱记压得浅,像怕担责。 “给你。”执事把回条递出来,“能结的先结一半。剩下的等回函齐了再说。你若再被万务殿叫出去,回来要拿这张补记。” 顾归舟接过回条。 纸薄,边缘割指。他拇指一抹,指腹那圈残红又被纸边带起一点颜色,落在回条角上,像不小心沾了一点旧泥。 执事从木匣里取出一小袋灵石,推到他面前:“这是暂结。记账。” 灵石不多,两三枚小的,透着淡光。顾归舟把灵石收起,没有去数。数也数不出个明白。 他把回条塞进内层,正要转身,执事忽然补了一句:“你那趟延误,执律殿已经留痕。回函齐了,如果上头一句写‘不按令期返’,这半结也可能要退。” 顾归舟停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 执事点头,低头继续写字,不再看他。笔尖刮纸声又响起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 顾归舟出了功德殿。 廊下光亮,风直。远处万务殿方向有人来回走,脚步匆匆。顾归舟站在廊柱阴影里,把内层的纸条与回条重新压平,折好,放回最贴身的地方。 他抬手看了一眼拇指。 红更淡了些,仍在。像一件事还没了结,只是先把人放出去走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