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六十七章 雾里回声

  石龛里冷得稳。   风从龛口外掠过,贴着石壁走,带走一点热,又不至于把人冻透。顾归舟把包袱垫在腿下,背靠石面坐着,肩胛骨能感觉到石头的硬。硬让人清醒。   雾在外头流。   不厚,贴地一层,像有人把灰白的纱铺在路上。纱上偶尔有一个小小的涡,转半圈就散。风声也不大,却总在,像远处有人用粗布轻轻擦着木。   他听了一阵,没再听见那种硬壳擦石的短响。   只听见枯草在石阶边伏下又弹起,弹起时擦过石面,发出细细一声,像指甲划过。再远一点,有碎石滚了一粒,滚到半路停住,没再动。   夜色落得很快。   雾岭里天像被石压低,光从缝里漏下来,漏得薄。龛口外那条路的轮廓一寸寸退去,先退脚边,再退石壁,再退到只能看见一段模糊的黑。   顾归舟摸出火折子,又收回去。   火在这里太亮。亮就会把影子画得更清。影子清了,反而不安稳。他把火折子塞回包袱内层,摸出一张粗符,折在袖里,贴着掌心压住。   雾里忽然有一点细声。   很轻,像有东西在砂上拖了一下。拖一下就停。停得干净,像知道这里有人。   顾归舟没动。   他把手指松开,掌心不再用力压符,只让符纸贴着皮肤,硬硬一片,提醒他手该稳。呼吸压得浅,浅到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。   龛口外的雾微微一沉。   沉得像有人在雾面上按了一下。雾沉下去,露出地上一条浅浅的痕——一条细线似的划过砂面,像尾巴扫过。痕走到石龛前两步远,停住。   顾归舟仍没动。   那痕停了片刻,又慢慢退回去。退得很轻,像一口气从喉头收回胸口。雾随之抬起来,把那条痕抹平,像从没发生过。   过了不知多久,远处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响。   短,收得很快,像刀背轻碰石,碰完就离开。响在雾里走了一段,到了这里,已经只剩一丝余颤。余颤落在石壁上,石壁的灰轻轻簌簌落了两粒。   顾归舟抬眼看了一下龛外。   雾没有散,只是往某个方向薄了一线。那一线很快又合上。风声里多了一点别的声响——像很远处有水滴从石缝里落下,落得慢,却连续。   他等着,没追。   风过了一阵,那点滴声也断了。只剩雾与风,像两个人各做各的事。   后半夜更静。   静到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那点干涩。顾归舟喝了一口水,水凉,喉头的涩压下去一半。他把水囊口擦干,避免水声在龛里多回荡。   他靠着石壁合了会儿眼。   没睡深。只是让眼皮歇一歇。   天将亮时,雾岭的光先从高处落下来。不是日头,是云缝里漏下的一点灰白,把龛口外的纱照得发亮。风也换了方向,从谷底往上推,带着更冷的一股气。   顾归舟起身,把包袱背回肩上,系扣重新扣紧。粗符还在袖里,他没取出来,只让它贴着掌心,掌心不至于空。   他走出石龛。   石阶边的枯草上挂着细细的霜,霜在灰白光里亮得发冷。他沿着石壁走了几步,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小撮灰毛,灰毛被风吹得贴在砂上,毛尖朝同一个方向,像被什么东西擦过。   他用指尖捻了一下,毛很硬,断口齐。   再往前,砂面上有一处浅浅的凹印,像爪子按过,又立刻抬起。凹印旁边有一点点石粉被推到一边,推得很规整,不像乱踩出来的。   顾归舟把指尖的灰毛抖掉,继续往前。   雾岭的山影还压在前方,黑得沉。路在雾里忽隐忽现,像一条线被谁轻轻提着。风从更深处吹来,带着淡淡的腥和冷,吹得衣角贴住腿。   他把袖口扣紧,迈步下去。   鞋底踏上薄雾,雾散开一圈,又很快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