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六十八章 回风口

  天刚亮透,雾就换了一层。   不厚,贴着石阶往上爬,像从山腹里吐出来的气。顾归舟沿原路回走,脚下那层砂被夜风吹得松,鞋印浅浅一行,很快就淡了。   走到昨夜的鞍部,他停住。   前面的下坡被一块新落的石堵住了。石不算大,却正好卡在路脊上,边缘崩出新白,旁边还散着碎块。碎块落在坡面上,滚出几道细长的划痕,划痕尽头有一片灰毛,被风压得贴地。   他没靠近那块石。   绕到左侧石壁下,伸手摸了摸壁面。壁上有细细的粉,刚落不久。再往下看,坡口处的雾比别处沉一线,沉得像压了东西,轮廓看不清。   顾归舟把包袱往肩上一提,转身。   他不回鞍部中央,贴着右侧石壁走。走到一处旧界桩旁,界桩半腐,桩顶被削平,平面上刻着浅字。风吹久了,字痕只剩几道棱角。   他弯腰,用指腹抹去桩顶的砂。   两个字露出来:回风。   旁边还有一道短刻,像随手划的箭头,指向斜上去的石脊。石脊窄,风更大,雾在那儿反倒薄些。   顾归舟没有多想,把路换了。   石脊上全是硬石,裂缝多,裂缝里生着短草,草尖被风刮得发白。他上脊时衣角被风扯得一响,立刻收住袖口,让布不再乱拍石面。   走了没多远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响。   像石子被什么一挑,滑了一截。   顾归舟脚步不停,只把重心压低了半寸。手从袖里摸出粗符,符纸贴着掌心,硬硬一片。风把雾吹薄了一线,他看见脊下的坡面上有一团灰影贴着走,贴得很低,像沾在石上。   灰影没有扑上来。   它绕着石脊的阴面滑了一段,停在他刚才踏过的那块石旁。灰毛的背一耸一耸,像在嗅。嗅了几下,它忽然往后退,退得很快,钻进雾里不见了。   顾归舟没追。   他继续沿石脊往上。风大,雾薄,视线能远一点。远处主道方向有一线亮闪了一下,快得像针尖擦过。紧接着是很轻的一声鸣,隔着山影传来,到了这里只剩一丝余颤。   石脊尽头是一道凹口。   凹口里风反而回旋,吹得人耳边嗡嗡。凹口下方开出一条横向的窄路,贴着崖壁往东去。崖壁上有许多旧钉孔,孔边有绳磨过的痕,像曾经有人在这儿架过索道或栈木。   顾归舟下到横路上,走了没几步,鼻尖先闻到一股药味。   很淡,却熟。雁回镇药铺那种止血散的苦,混着草木焦味。再往前,是一小片灰烬。灰烬里有断掉的黄纸边角,纸上残朱,被风磨得发淡。灰旁还有两截短木,木端焦黑,像刚灭过火。   旁边的石上有血。   不多,几滴,落得小。血色发暗,干得快。血滴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,划得干净,像利器擦过石面,石粉还亮着一点。   顾归舟停在灰烬前,蹲下去看。   血滴旁有一枚扣子,扣子是青玉做的,玉面有裂纹,裂纹里嵌了灰。扣子背面刻着一个小字,刻得利落。顾归舟不认得字,却认得这东西的做工——宗门弟子的扣。   他把扣子捡起,放进掌心。   风从凹口里绕出来,吹得灰烬里几粒白灰滚动,滚到石缝里不见。远处崖下传来一声闷响,像重物撞石,隔了两息,又没了动静。   顾归舟站起身,把包袱的结扣紧了半分。   他沿着横路往前走。脚步放轻,不刻意躲,却也不把声响丢出去。   崖壁转了一个弯,前头出现一段更低的雾。雾里有一条细细的拖痕,拖痕从路边斜出去,消失在一处石缝间。石缝边缘崩了新白,像被什么硬物撞过。   顾归舟把粗符夹在指缝里,往那石缝走近两步。   风忽然一紧。   雾贴地一翻,露出缝里一点白——像衣角,又像绷带。那白动了一下,随即被雾吞回去。   顾归舟没有喊。   他把脚尖落在最稳的石纹上,俯身伸手,指尖先碰到的是冷硬的石,再往里,是一截布。   布很细,边缘被撕开,纤维拉成丝。   他握住那截布,慢慢往外带。带出半尺,雾里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喘,喘声短,像怕惊动什么。   顾归舟的手停在半空。   风从雾缝里钻出来,带着血的腥与药的苦。雾贴着他的袖口滑过去,袖口下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冷。   他把那截布又往外带了一点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   石缝里,有人影贴着石面,露出半个肩头。白衣沾了灰,边缘有一处被利物割开,暗色从里头渗出来,渗得不急,却不停。   雾在她脸侧流过。   她的眼睫很长,沾着一点霜似的水汽。眉眼仍旧清,清得像刀背上的光,只是那光此刻压在雾里,亮不出来。   顾归舟把符收回袖中,伸手去托她的肩。   指腹触到的,是冰冷的布与更冷的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