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白的砂石路走了半个时辰,地势就开了。 两侧石壁退去,天光落得更直。风也更大些,带着粉尘,吹得人眼皮发紧。前方是一片乱石滩,石头像被谁从山腹里吐出来,大小不一,尖的、圆的、裂开的,堆得密。石缝里长着矮草,叶子灰绿,贴地伏着,像怕风。 顾归舟把包袱带子往肩上挪了一下,往石滩里走。 他走得不快,却不显慢。脚尖先探一下,落下去,鞋底咬住石纹,再把身子压过去。石头偶尔微微一动,他便把力收回半寸,换一块。衣角被风扯得啪啪响,他不管,只把呼吸收在胸骨后面,让气不乱跑。 石滩上有旧痕。 几道拖痕从中间斜斜划过,拖痕旁有碎木屑,木屑发黑,像烧过。还有一两处石面被刮出细白的线,线很浅,风一吹就看不见,又一闪一闪露出来。 他蹲下摸了摸那道白线。 指腹沾到一点细粉,很干。粉里有一丝淡腥,不重,像铁器久放后的味。顾归舟把指腹在裤腿上蹭掉,站起身,绕开那条拖痕,不去踩它的延伸方向。 乱石滩走到尽头,地势忽然一折。 前面是一片低谷。 谷深且狭,像一条被石壁夹住的缝。缝里没有水声,只有风声更细,细得像从很远处吹来。谷底铺着碎砂,砂色发灰,脚踩下去不陷,只留下浅浅的鞋印,很快又被风抹淡。 天色还早,谷里却先暗了半截。 顾归舟沿谷底走,目光不抬太高,只看脚边与前方十步。路边有几丛草,草根盘在砂里,叶子比外头更窄,边缘带一点白。再走十几步,白边就更清了,像谁在叶缘抹了一圈粉。 他停住。 这地方的风味变了。粉尘味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苦涩,苦得像晒干的艾叶,被指尖碾碎后浮起来的气。苦里夹一点冷,冷不湿,却能顺着鼻腔往里钻。 瘴线就在这里。 不是一堵墙,也不是一片浓雾。只是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,贴在喉头,叫人想清嗓。顾归舟把那口清嗓压住,吞回去。 他把包袱解下来,放在背风的石脚下。 从内层掏出那块历练令的木牌。木牌边缘磨圆,字刻得浅,浅得像不愿让人多看。他用拇指压了压字痕,确认自己没记错:雾岭外沿,取雾纹草三株。 雾纹草的样子他在太衡宗药圃外见过一次。不是药圃里种的,是有人从外头带回来,放在木盆里晾。那草叶上有一圈圈细纹,像雾散又聚留下的痕。纹不亮,偏偏一眼能认出。 他把木牌收回去,抬头望向谷内更暗的一段。 那边的砂色更灰,石壁上苔少,裂缝多。裂缝里有风出,风声像从洞里漏出来的,带一点空。顾归舟把袖口往上提了提,露出手腕。那段旧线在皮肤上伏着,不显眼。他把线头塞好,免得勾到刺。 再往里走,谷底开始起雾。 雾不厚,只贴着地,像一层薄烟。脚踝往里一踏,雾就散开一圈,散得快,落得也快。顾归舟没有因此放慢,他只是把脚抬得更轻,落下去更稳。雾里偶尔有细小的砂响,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翻身,又立刻停住。 他顺着石壁走。 石壁下的裂缝里生着一簇簇草。大多是普通的,叶子细,根浅。顾归舟看得很耐心,一簇一簇扫过去,不急着伸手。 终于,在一块斜石背阴处,他看见了那圈纹。 草不高,叶子却比旁的草厚一点,叶面上有淡淡的旋纹,像风在水面轻轻画过又收了笔。纹不齐,断断续续,像被雾遮过。 顾归舟蹲下,指尖贴着石面,先摸了摸根部的砂。 砂里有一点凉,凉得干净。没有那股腥。 他这才用两指捏住草根旁的砂,轻轻拨开。草根细,像一束线。拨到根尾时,他停了一下,把草连根带砂一起托起,不折断。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干净的纸,包住,折两折,压进内层。 第一株。 他站起身,沿着同样的阴背找第二处。雾仍薄,风仍细。谷里没有鸟声,连虫鸣也少,像都被这层苦冷压住。 走到一处石壁凹口时,手腕内侧忽然一紧。 不是猛地勒住,只是线贴紧了一点点。顾归舟脚步停在半空,没落下去。他侧过身,把落脚换到另一块更稳的石上。 凹口里有团影子。 影子不大,像一团灰黑的布挂在石缝间。它不动,只有边缘微微抖,像被风扯着。顾归舟盯了它一息,才看清——是一件破衣,衣角被刮成条,条尾上沾着暗色的碎屑。 他没有靠近。 破衣旁的砂上,有三道很浅的划痕,像爪子试过路,又收回去。划痕很新,新得连砂的边缘都还尖。 顾归舟把呼吸压得更短,往后退了半步,退到雾更薄的地方。然后从袖里摸出那张粗符。 符纸硬,朱点浅。风一吹,纸角微颤。 他没甩出去,只把符贴在掌心里,掌心贴着纸,纸冷,冷得他更清。他绕开凹口,沿石壁外侧走,走得不快不慢,像没看见那处东西。 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砂响。 像有什么从石缝里滑下去,又很快贴回去。声音短,不追人,也不引人。 顾归舟没回头。 他继续在石壁阴背处找。 第二株雾纹草生在一条窄裂缝旁,裂缝里吹出更冷的气。草叶上的纹更清,像一圈圈淡墨渗开。顾归舟照旧连根托起,用纸包好,塞进包袱内层。 第二株。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些。 低谷里雾略厚了一线,仍不粘,只是贴着地更久。远处石壁的轮廓开始糊,像有人用指腹把边缘抹了一下。风里那点腥又出现了,淡淡的,掺在苦冷里,不突出,却叫人喉头发紧。 顾归舟抬头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。 天边的光还在,只是离这里远了。这里像提前入了夜。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提,背牢。第三株还缺一株,不能在这里拖到天黑。拖到天黑,雾会换一副脸。 他沿着谷底继续往里。 雾在脚边散开又合拢。砂上偶尔有浅浅的痕,很快被风抹平。石壁上有一处天然的石阶,阶面磨圆,像旧路。顾归舟踏上去,走了几步,忽然看见前方一簇草,正生在阶旁的背阴。 叶纹很淡,却在雾里反而更清。 第三株。 他蹲下去,指尖拨砂,托根。草根离开砂的那一瞬,雾像被轻轻搅了一下,脚踝边的薄烟散开,露出阶下更深的暗。 暗里有一点细响。 不是兽吼,不是人的脚步。像石头在很远处轻轻磨了一下。 顾归舟把草包好,塞进包袱最内层,压住。然后站起身,顺着石阶往上走。 石阶尽头,雾岭的第一道山影贴着天压过来。 他停在山影下,抬手把袖口系扣扣紧。 风从雾岭里出来,吹得石阶边的枯草伏下去,又慢慢弹起。枯草弹起时发出一点细碎的擦响,像有人在暗处拨了一下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