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里风更尖。 两块巨石夹出一道缝,缝里吐出来的气带着铁锈般的冷味,刮在脸上像细砂。顾归舟侧身进去,肩头的包袱被风掀了一下,绳结勒进锁骨旁的皮肉。他把肩往里收,避开石壁上突出的棱。 脚下硬土夹碎石,石色发白,像被日晒得久。踩上去不黏,只是脆,脆得让人心里发紧。他把落脚放得更短、更稳,鞋底压碎几粒霜砂,声音轻。 手腕内侧那段旧线贴着皮肤,勒意极淡。呼吸一急,它就紧一丝;他把气压回胸骨后,那一丝勒意便松下去。像绳结服帖了,不再乱滑。 石门后是一段窄谷。 谷里少树,只有几丛灰绿的灌木贴在石缝里,叶缘卷起,像被风吹久了。两侧石壁高,天光被削成一条细带,斜斜落在地上,照得尘粒一粒粒浮起又落下。 地上有拖痕。 拖痕很长,从谷口一直拖到前头一处折弯,边缘磨得发亮。拖痕旁还散着几道脚印,乱,深浅不一,有的脚尖拖着走,像人跑到后面只剩拖命。 顾归舟走近折弯,先停了一息,听。 风声在谷里来回撞,带着空响。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动静。 他这才转过去。 折弯后塌着一间小木棚,棚顶早没了,断梁躺在地上,木纹发黑,像被什么东西舔过。棚旁倒着一架小车,车轮断了一只,铁箍歪着,露出木刺。地上散着纸,纸角被石压住,边缘发毛,章印有浅有深,印泥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。 棚边趴着个人。 衣裳灰,背后沾着尘,肩头有一块暗色洇开。那人胸口起伏很浅,像风吹动的一层纸。顾归舟没有立刻伸手去扶,先扫了一眼四周:石壁上几道浅浅划痕,像爪子刮过;划痕旁一点暗红,干得发黑。 他蹲下,伸手托住那人的下巴,把水囊口凑过去,只放一小口。 那人喉结动了动,像把命往回拽了一点,眼睛才勉强聚起一线光。他嘴唇裂着,裂缝里挂灰,声音像从干柴里挤出来: “别……追。” 顾归舟问:“谁?” 那人眼珠轻轻一偏,像不敢看回去:“雾里……影。” 一句话断半截,气就散了。顾归舟没催,手掌按在他背上,压得稳,让他把那口喘顺过去。 那人才又挤出几个字:“先抢……。再抢……。” 他说话时,舌根像卡住,吐不利索。顾归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棚旁一只小木匣开着,匣角包铁,钉帽磕出缺口,里头空了大半,只剩一枚铜印滚在角落,印面朝下,边缘缺了一口。 那人喘得更急,像怕自己来不及:“封道……没用。夜里……别走旧栈道。” 顾归舟点了一下头,算应。 那人眼皮发颤,仍想再说,却只咳出一口腥气。腥气里夹着一点黑红,落在石上,很快被风吹干。 他喉咙里滚了一声,像想喊人,又喊不出。最后只吐出一个地名,短得像被折断: “白沙……渡。” 说完这三个字,他的眼神就散开了,像灯芯烧到尽头,火苗缩了一下,熄了。胸口还起伏两次,越来越轻,最后停住。 顾归舟没多看。 他把水囊盖紧,放回包袱外侧。然后把散落的纸拢了拢——不是为“任务”,只是这世道里纸比命还容易丢,丢了就会把活人拖进麻烦。他拣起几张还算完整的,折好塞进自己衣物内层,用布压住,让风吹不走。 纸上字迹不多,更多是章。圆印是巡检司的,方印像驿路关防。抬头处有“白沙渡”三个字,旁边还有一行潦草的小记:“渡口药棚缺药,伤者多。”墨迹被汗和灰糊过,仍能看清“缺”。 顾归舟把纸收好,站起身。 棚旁那人已不动,他只扯过一块破布盖在那人背上,又用两块白石压住布角。做完这些,他退开一步,抬眼望向谷深处。 窄谷前头有条岔口。 左边往上,石阶有些残缺,像通旧栈道的侧口;右边往下,路面发白,白得像撒了细砂。风从右边来,腥更明一点,腥里夹着一丝潮冷——不重,只像远处有水面或湿滩。 但那水不在眼前。 这地方离白沙渡,至少还要走上两三日。中间得过一段乱石滩,石滩白得晃眼,风一大就起粉尘;还要穿一片低谷,谷里夜里常起薄雾,不大,却容易把人引偏,走着走着就走到回头路上。 顾归舟把这些路势在心里过了一遍,像把绳结重新收紧。 他此行的事还在雾岭。 万务殿的历练令写得很短:雾岭外沿探路,取“雾纹草”三株,带回验。末尾只盖了一个浅浅的印,浅得像随手一按。 雾纹草不算稀罕,却只在瘴薄与瘴厚交界处生。平常还好,如今雾岭情况不明那地方最容易出事。令牌让他去那里,像把一块补丁塞给一个没根的人,让他去缝最容易崩的口子。 顾归舟把呼吸压短,脚下往右路去——不是去白沙渡,是先绕开旧栈道的侧口,沿外沿走,去找瘴线与雾纹草。白沙渡那叠纸只是压在胸口的一点凉,提醒他:这雾咬人。 他踏上发白的砂石,砂粒在石面轻轻响了一下,短促。 风从更深处吹来,吹得衣角贴住腿。雾岭的影子压着天,远处主道方向隐约有一声极细的响,像剑锋擦过石面后留下的余音,很快就被风吞掉。 顾归舟沿着路走,鞋底一下一下,把自己的声响压得很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