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六十二章 旁道绕行

  旁道一进去,声响就薄了。   树不高,枝条却低,像把路压窄。霜在石缝里亮着,日头一照就碎成细粉,粘在鞋边。风从枝叶间穿过去,带一点干涩的响,像纸揉过。   顾归舟走在最前。   他不带队,也不想带。只是走得稳,知道哪里石纹厚、哪里碎石浮。身后隔着一段距离,是镖队的车轮声——咯吱、咯吱,像老骨头在磨。再后头,药客推车喘得重,喘声被树干一挡,就只剩断断续续。   镖头跟上来几步,压低嗓:“兄弟,谢了。刚才那位……霁月峰的,真是——”   顾归舟没接“真是”后面的词,只道:“她走主道。”   镖头愣了一下,随即骂了句:“她那样的走主道当然行。我们这帮人走主道?封条一破,先死的是我们。”   他说到“死”字,像觉得晦气,吐了口唾沫,又立刻用鞋尖蹭掉,仿佛把字也蹭掉。   顾归舟没回头。   他往前探了探鼻息。风里有草木味,淡淡的,还有一点铁腥,远,不是新。路旁的泥里夹着几根灰白羽毛,羽毛短,断口整齐,像被利物切过。他脚步慢了一息,绕过去,不踩。   旁道绕着雾岭外沿走,不直。弯多,坡也多。走到半山腰时,林子忽然稀了,露出一片碎石坡。坡下有条干涸的小沟,沟底躺着几块白石,石头上有旧血的褐色痕,像被雨洗过很多次,洗不干净。   镖队的车轮上不去,箱子挪了两次,绳都绷得发响。   镖头咬牙:“停一停!人抬箱!”   他的人动起来,力气是有的,但脚下不稳。两个人抬一只箱子,箱角铁片磕在石上,叮一声,声音在坡面一弹,弹得远。   药客吓得手一抖,推车差点翻。   “轻点!”镖头低声喝。   顾归舟站在坡顶,没催。等他们第二次把箱子抬上来时,他才开口:“别抬着走。先把箱子放地上,换绳结。”   镖头抬头:“换绳结?”   顾归舟走过去,蹲下。麻绳打的是常用结,结快,但松。箱子一晃,绳就滑。顾归舟没解释,只把绳绕了一圈,指节用力压住绳股,把结打得更紧、更贴箱角。绳结收住的那一下,像把一口散气收回胸口。   他站起身:“慢走。别急。”   镖头看着那结,嘴里嘟囔了句:“你这是……会打结的。”   顾归舟没应。   他在太衡宗做杂役时,见过补网老人打结。老人不说话,手指一绕,线就服帖。顾归舟学了些皮毛,不敢说会,只敢说能用。   镖队重新上路,箱子不再乱磕,车轮声也轻了一点。   可旁道越往前,越像走进一只干瘦的喉咙。石多,土少,树影稀薄。风从坡口灌下来,吹得人眼皮发紧。远处雾岭的山影更硬了,压在前方,像一块冷铁。   药客喘得厉害,推车推到一半停下,扶着车把咳。咳得肩膀发抖。   “要不要歇?”镖头问得不耐烦,却还是问了。   药客摆摆手,咳不出话。   镖头皱眉,看向顾归舟:“兄弟,你说歇不歇?”   顾归舟看了一眼天色。   日头已过半,光硬。旁道没有水源,歇久了也只会更渴。可人若咳到断气,后面更麻烦。他没有当首领的资格,也不想当,但这一路他们都把“问”丢给他。   顾归舟道:“歇一盏茶。别生火。”   镖头点头,像松了口气,立刻吩咐人把箱子靠石放好。药客坐下,抱着膝,喘得像拉风箱。   就在这时,碎石坡下的那条干沟里,传来一声轻响。   像石子滚了一粒。   顾归舟的眼皮跳了一下。   那不是风。风吹不动沟底那几块白石。   镖头也听见了,手下意识摸向刀柄。刀鞘碰到腰带,发出一点皮革摩擦声,很轻,却够在这安静里扎一下。   药客瞪大眼,咳也憋住了。   干沟里又响了一下。   这次像爪子在石上刮,刮得短促,像试探。   镖头压着嗓:“什么东西?”   顾归舟没有回答。   他往前一步,脚尖踩在一块稳石上,石纹粗,能咬住鞋底。他把气压在胸口,呼吸变短,短得像把一口气藏起来。炼气的人不算强,但能做一件事:敛气。   沟底忽然窜出一团灰影。   不是狼。   体形更小些,像狐又像獾,背毛竖起,眼珠红,嘴边沾着暗色的血。它没有直扑人喉,先扑向药客的车——车上草药味浓,像引它。   药客尖叫了一声,推车往后退。车轮卡在石缝里,动不了。   灰影一头撞上竹筛,竹篾“啪”地断,草根洒了一地。它低头一口咬住一捆药,牙一扯,麻绳崩断,草根飞起来,像一把干针。   镖头骂了一句,拔刀就冲。   刀光在日头下亮了一下,砍下去。   灰影一偏,刀砍在石上,叮一声,火星子迸。灰影借力窜到镖头腿侧,爪子一划,裤脚裂开一道口子,血立刻冒出来,红得刺眼。   镖头倒吸一口凉气,疼得脸色发白,却还硬撑着不退。   顾归舟动了。   他没有冲得快,冲得是准。他脚尖一点,身子侧过去,避开镖头乱砍的刀路,手伸进包袱外侧,摸出那张粗符。符纸硬,边缘毛,像旧衣撕下来的。朱砂点在符心,点得浅,像怕浪费。   他把符夹在指缝间,手腕一抖。   符箓飞出,引而不发。   只擦着空气掠过,到灰影的耳侧之时,纸面一亮,像有一寸热从纸里吐出来,烫了一下。   灰影猛地缩头,发出一声闷叫,眼珠红得更深,像被激怒。它没有跑,反而转向顾归舟,尾巴一甩,碎石被扫起一片,石粉扑面。   顾归舟眼前一白,鼻腔里立刻满是腥与尘。   他没有眨眼。眨眼就是空。   他脚跟钉住,脚尖微转,把身形侧开半寸。灰影扑空,爪子擦过他小腿,划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。血没立刻流出来,顾归舟咬住牙,没退。   就在灰影落地的一瞬,他看见沟底那几块白石上,有一道淡淡的影纹闪了一下——像有东西在雾岭方向牵着它。   那一闪很轻,像风里的一根线。   他心里一沉。   这不是单纯的野物。   镖头还要砍,顾归舟抬手拦了一下:“别乱砍。它引你出声。”   镖头一愣,刀势停了半拍。   灰影趁这半拍,猛地往沟里一缩,像一滴墨落进石缝,瞬间不见。只留下几撮毛,挂在断竹篾上,随风轻轻晃。   坡上静得可怕。   药客抱着膝,嘴唇发抖,半天才吐出一句:“它……它抢药。”   镖头蹲下去捂腿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石上,啪、啪,两点红。他骂得更低:“这他娘的……不是狼,不像妖,又像——”   像什么,他没敢说全。   顾归舟弯腰,把地上散落的草根捡起一把,塞回药客的竹筛里。草根扎手,扎得指腹发疼。他捡得很快,快得像怕下一次更来不及。   “走。”他说。   镖头抬头:“不歇了?”   顾归舟看向雾岭方向。   风从那边来,凉里那点腥更近了些。像铁锈味,又像干血味。远处主道那边,隐约传来一声更深的响——不是人喊,也不是兽吼,更像石头在山腹里轻轻错了一下。   沈青萝走的是那条路。   顾归舟把包袱背稳,手在绳结上按了一下,确认结还贴。然后他迈步往前。   “绕路也一样,”他道,“雾岭在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