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回镇的天亮得快。 天边先是一条灰白的线,像把刀背贴在云下慢慢磨。鸡叫过两遍,巷子里就有脚步声拖着木屐响,挑担的从门缝里钻出来,扁担压在肩头,吱呀一声,像把夜里的余温也压碎了。 顾归舟起得更早些。 他把包袱系紧,结扣勒在掌心里,稳。他没吃热粥,只在堂口喝了半碗温水,喉咙过了一遍,心就不乱。出门时风迎面扑来,干冷,带点土腥和柴烟味,吹得人眼角发涩。 镇口那根铁钩仍挂着旧绳,绳头打结打得乱。巡检司的差役坐在火盆边,火星子跳得细,照得他帽檐下的脸一半红一半黑。他看人不看脸,只看脚下带不带泥,看车轮深不深。 顾归舟没停,过了镇口,路就空了。 走出一里多,三块石碑立在路旁。 石面被风磨得发亮,刻字不深,却端正:衡州界、雾岭道、三界碑。碑下钉着红纸封条,封条边缘被撕出毛,墨迹新,圆印压得浅,印泥边有细裂纹——像是匆匆盖上去的。 碑旁拉了一道绳,绳上挂着几枚木牌,牌子上写着“夜禁”。差役打着哈欠站起来,手里一根短棍敲了敲绳:“车走旁道。人……白日可以过,别往旧栈道钻。日落前回。” 几辆车正停在碑边。 小镖队的箱子堆得整,箱角包铁,钉帽打得齐。镖头一边系绳一边骂,骂得低,像怕封条也听见。药客推着小车,车上晒干的草根一捆一捆,麻绳勒出深痕。还有几名脚夫,肩头搭着粗布袋,脸色蜡黄,眼里有倦。 昨夜茶棚里的那位镖头看见顾归舟,扬了扬下巴:“你也走?” 顾归舟点头。 “同路?”镖头往雾岭方向瞟了一眼,“旁道绕,主道又挂绳,麻烦,跟车不?” 顾归舟道:“我走路。” 镖头听懂了,笑了一声:“行。你们这类脚程,跟车也累。” 话音未落,路口传来一阵轻响。 脚步稳稳的落在石上,不急不慢。人群里有人先回头,回头时又把目光收得很快,像怕多看惹事。 她从晨光里过来。 衣色很素,偏白,披在身上不显薄,反显得干净。风吹起她的衣角,衣角翻了一下便落回去,像被她自己压住。她的脸在这灰亮的天色里很清,眉眼细处有锋,偏偏唇色又淡,像雪下藏着一点火。她走近时,周围的声响自觉低了一截——不是谁吩咐,是人都懂得收敛。 剑在她腰侧。 剑鞘旧,护手暗,像磨过很多次,光都被磨掉了。她抬手把一缕发别到耳后,指节上薄薄一层茧,茧不粗,却很实。 差役原本还要敲棍,见她近了,棍头落下去的力道小了半分:“这位……封道。” 她停在绳前,看了眼封条,没皱眉,也没多话。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。 玉牌不大,边角磨得圆。牌面刻着两个字:霁月。刻痕里有旧金,晨光一照,亮得不刺眼,只是稳。 差役喉咙动了一下,帽檐不自觉压低:“太衡宗的?” 她点头,声音不高:“霁月峰,沈青萝。” 名字落下去,像一枚钉子钉进木头。周围人没敢议论,只把脚尖往后挪了挪,给她让开一线。 差役连忙伸手去解绳,手指碰到绳结时还打了个滑,自己也觉得尴尬,咳了一声,忙把绳收起:“请。请。” 沈青萝把玉牌收回袖中,迈过封条下方那点空隙,脚尖先落,脚跟才跟上。她走过碑影时,影子在她鞋边一晃,像被剑锋削过。 她没有看镖队,也没有看药客。只是抬眼望了望雾岭的方向。 雾岭还远,山影却硬,压在天边一段,像旧铁横在那里。风从那边来,凉里夹着淡淡的腥,像铁器久放后生出的味。 她转身时,目光扫过顾归舟。 不是盘查,也不是好奇。像行路人看见另一个行路人,顺便把对方的步子掂了一下。 顾归舟胸口那块试籍木牌挂在衣内,边缘磨圆了。他没刻意遮,也没刻意露。沈青萝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 “旁道。”她道。 顾归舟问:“主道能走?” 沈青萝回得很快:“我能走,你未必能。” 这话直,却不难听。像剑切在石上,干脆。 镖头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痒,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沈……沈仙子,我们这车——” 沈青萝没应“仙子”两个字,目光落在车辙上:“车走旁道。别省路。雾里闻到腥就停,停了就别硬闯。” 镖头忙点头,像抓住一根救命绳:“是,是。” 她不再多说,转身就往主道去。 封道的绳在她身后重新垂下去,封条在风里轻轻抖,红纸发出一点细响。差役站得笔直,直到她背影没进雾岭前的阴影里,才敢松一口气,抬手擦了擦鼻尖的汗。 镖队开始搬车,药客推车转向旁道入口。脚夫们跟着走,鞋底拖过碎石,沙沙一片,像一群小虫在地上爬。 顾归舟没有跟车。 他站在碑边,把雾岭方向看了一眼。沈青萝的背影已经很小,白衣在山口阴影里一闪,便不见了。只剩风声更硬,吹过石碑刻痕,发出细细的响,像有人用指甲轻划石面。 他转向旁道。 旁道入口在碑侧,矮林压下来,枝条低,像刻意拦人。地上碎石多,霜落在石缝里,亮得刺眼。顾归舟走得不快,脚尖落下前先找稳的石纹,落下就不挪。碎石被他踩碎了几粒,声响轻,像硬纸被指腹掰断。 走出几步,他回头。 三界碑还立着,红封条在风里抖,像一段被谁随手系上去的布。更远处,雁回镇的炊烟细细升起,烟被风一吹就散。 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林子深处走。 枝影在他肩头掠过,像一张无声的网,轻轻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