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五十九章 太衡石刻

  那一闪还在眼底。   不是光,像冷铁被指尖轻轻拨了一下,响过就没了。顾归舟回头时,门额已经沉下去,峰影也只是峰影——线条远、云腰低,松风从高处掠过,不肯多给半分回音。   石阶往下,他走得稳。不是怕摔,是怕脚下响太重。   山门背后渐远,风从谷口灌出来,带着干冷,扑在脸上,像有人把一捧细沙撒过来。衣襟立刻贴不住胸口,翻出一层凉。顾归舟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,结扣勒在锁骨旁,磨出一点钝疼。   他没有储物袋。   太衡宗外门里常见那东西:一只不起眼的小袋,指尖一捻,东西就没了。顾归舟见过,也摸过一次袋口的线纹,像摸到另一种规矩——轻轻一翻,就把人的穷富翻了个底朝天。他没钱,也没份例轮到他。包袱就包袱,布里裹着干粮、换洗、药散、几张粗符,最沉的是那只水囊和一块磨得发亮的小石片——不是宝贝,是他在井边常用来垫桶沿的。   下到山脚时,天色还早。   路旁立着一块青石,半截埋在土里,露出的面被风雨磨得亮。上头四个字,刻得深,笔画干净利落,横竖转折处像斧凿停过又走,苍劲得不肯讨人喜欢。   太衡宗。   字里没有花巧,只有劲。苔沿着刻痕爬,爬到一半就断,像被那股劲拦住。   顾归舟站了一息,没有伸手去摸。石刻旁的土里,车辙压出两道浅沟,辙边钉帽的点印一颗颗排得齐——是常走商路的车。再往外,脚印杂:草鞋的轻、皮靴的沉,间或还有蹄痕,边缘带碎石粉,像走得急。   这条路不止通向太衡宗。   也通向更远处。   他沿路走了大半个时辰,山势渐缓,松林退到背后,石多土薄,风更硬。风里带一点干草味和烟味,像有人在很远处烧柴。日头抬起来,照在路面,亮得刺眼,尘被风卷起,在脚踝边打圈,又很快散开。   路旁出现一处茶肆,不大,几根木柱支着棚,棚下摆三张桌,桌面被刀刻过许多道。炉子在一角,小火哔啵,壶嘴冒白汽。老板是个中年汉子,袖口卷到肘上,手背晒得发红,眼里有疲色,也有机灵——那是靠路吃饭的人才有的眼神:不敢多事,也不敢少看。   顾归舟把包袱放在脚边,坐下。   木凳子一条腿短,他没去换,只把脚跟往里收了收,让凳子稳住。老板端茶来,茶叶很淡,杯沿有一圈旧裂釉。顾归舟抿了一口,涩味先到,后面才有点回甘。他把杯放下,指腹无意在杯壁上蹭了一下,摸到一层细灰——风带来的。   棚下另外两桌有人。   一桌是两个药客,背篓装满干草根,草根捆得紧,麻绳勒出一道道痕。两人说话不大声,谈的是“栖鹤城这几日药价涨了”“南陵那边盐路卡得紧”,语气像在数自家的命。   另一桌是一队镖客,五六个人,刀鞘靠在桌边,脚边放着长木箱。箱角包铁,铁片磨得发亮,钉帽打得齐——这是真做生意的人,怕摔怕偷,怕一路的麻烦。领头的汉子喝茶很快,眼睛却不快,时不时往路口扫一眼。   棚外栓着两匹马,马鞍上挂着小袋,袋口束得紧。一个年轻散修靠在柱边,手里掂着一枚钱,钱边缘磨旧,铸字还看得清。他把钱往桌上一放,声音轻,却让旁人都不自觉瞥了一眼——不是敬畏,是习惯:看铸字,判断这人从哪儿来,走哪条路。   “雍梁的钱。”药客里一个低声说,“北边来的。”   镖头笑了一下,不是嘲,是那种路上人见惯了的随口:“北边这阵子不太平?我听说漕上闹妖。”   药客摇头:“妖不妖不知道,官差多是真的。过了白沙渡,关口多,要路引。”   散修把钱推回掌心,指节敲了敲桌沿:“路引是凡人的事。你们要走哪儿?”   镖头没立刻答,先看了看对方腰间。那散修腰侧挂着一只小袋,灰布的,边缘缝得密。镖头眼神微收,语气就换了个位置:“送货去栖鹤城。过雾岭时听说有狼影”   散修没接话,先把那枚钱在指节间一转,听了一下响。   “狼不狼的,”他道,“雾里东西多。真要说像什么——像被风撵急了的影子,贴着地走。”   药客脸色更白了一层,手里的茶差点洒出来。   镖头皱眉:“妖?”   “你叫它什么都行。”散修把钱按回掌心,声音轻,“雾岭那条旧栈道,夜里别走。天没黑也别贪快。能绕就绕,别去和看不清的赌。”   顾归舟一直没插话。   他听着,像听井口的回声。回声里总有旁人的话,也总有自己的呼吸。他把杯里最后一点茶喝完,喉咙被涩味刮过,反倒清醒。   老板过来收杯,目光在顾归舟包袱上停了一下,又很快移开,凡人知道修炼的人不好惹。   顾归舟掏出两枚钱,压在桌角。   钱很薄,边缘发毛。他把钱压得稳,起身时包袱带起一阵布摩擦声,声音短,干净。   散修忽然开口,像随口搭话:“你也去雾岭?”  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:“嗯。”   “太衡宗出来的?”散修问得也随便。   顾归舟没说太多:“试籍。”   散修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试籍这种名分,懂的人都懂:不上不下,不值当替你说话,也不至于把你当成谁的人。   镖头却像听见了什么,咧嘴笑了一下:“试籍外门?那你脚程应该不慢。要不要同路?我们过雾岭,正缺个识路的。”   顾归舟没立刻答。   他看向路口。风从那边来,带着尘,吹得茶棚的布角啪啪响。尘里有一点淡淡的腥气,很轻,像被压在土里许久的旧血,翻出来晒了一下又被盖回去。   他把包袱系扣又紧了一点。   “我不识路。”他道,“但我会走。”   镖头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:“行。会走就够。”   顾归舟迈出棚下的阴影,脚下尘土干燥,踩下去是实的。日头照着,路面亮得发白。远处山脊像一条硬线,压在天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