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哗。” 那声水响落进石里,回得很深。顾归舟站在门口,手在怀里按着腰牌,木纹硌指腹。门板干净,闩也合着,像他从来没在这里睡过。 他转身。 天色还早,院里人声却已经稀了。有人在灶房门口磕锅盖,声音一响就停;有人抱着桶走过,脚步匆匆,不看他。周槐没出来,墙根那块薄太阳还在,药布上只剩一点潮。 顾归舟去外头取包裹。 包裹不大,背上肩时却有个稳稳的坠。坠不是重量,是里面那几张纸叠出来的硬——历练牒、路引、执律殿那点小印,边角齐整,像一块薄板贴在胸口。布袋口的线扎着手,扎一下,便醒一分。 他沿着外门的路往山门走。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次:去东阶、去水房、去库房,走着走着就会下意识避开苔边那点湿,避开门槛里那道裂。今天再走,脚底还是那些石纹,步子却没以前那么急——急也没用,今天没有桶要赶着送上去。 拐过一段廊,内门上山的石阶从雾里露出来一点。 石阶只露到半腰,往上就被云腰吞住。峰影压在云里,轮廓很硬,像一块沉在天上的石。石阶旁松风穿过,松针不动,风声却在。阶边悬着几盏灯,白日里也亮着一点点,像不肯熄。 他没有上那阶。 脚步只在阶下停了一息,便继续往前。外门的路牌在廊柱下擦着风,牌面发白,像被日头照得久了。 走到山门前,守门的两名弟子立在门侧。 衣袍颜色更深,袖口干净,腰间的剑鞘边缘一道亮,像磨出来的。两人不拦人,只看牌。看见顾归舟时,其中一个伸手:“牒、路引。” 顾归舟递过去。 纸在风里轻轻抖一下,又被对方指腹压住。那弟子先看抬头——太衡宗三个字很端,端得像门额。再看差遣地点,看见执律殿那点小红印时,指腹停了半息。 他把纸递回:“三月内回宗呈验。” 顾归舟点头。 另一个弟子抬眼望了望山门上方。门上没有旗,只有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,贴着门额。光不亮,也不动,像薄雾凝住。风从门内穿出来,带着一点更冷的气息,像峰上吹下来的。 顾归舟抬脚跨过门槛。 门槛很高,石面磨得圆。脚迈过去时,鞋底蹭了一下石纹,发出极轻的“咯”。他没有回头,继续走了两步,才停下来。 山门外的路更窄。 驿道向远处折去,石子铺得不齐,边上杂草被风压伏。远处峰影仍在云里,云腰更厚,像把峰的半截藏起来。松风从背后吹来,吹得衣摆贴腿,又很快松开。 就在这时,云腰处忽有一线流光斜斜划过。 细得像一根针,划过便没了。紧接着一声极薄的剑鸣贴着云走远,听不清从哪一峰起,也听不清落到哪里去。守门弟子没抬头,像早习惯;路上的行人也没看,只把斗笠压低一点。 顾归舟站了一息,继续往前走。 走出十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 山门门额黑沉,字端正。门里廊影深,像一张网仍铺在那里。井口看不见了,水声也听不见了。可他仿佛还记得那圈井沿的亮——亮得像一圈月,落在地上,被无数手摸过。 风从身后吹来,掠过他衣角。 他把目光收回,沿驿道往前走。石子在脚下轻轻响,响着响着,就被更远的风声盖过去。 (第一卷井口风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