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风更干。 顾归舟把怀里的纸条摸出来一角,纸边还潮,三行字压得很直:万务殿、功德殿、执律殿。没展开,他又折回去,和历练牒、路引、腰牌叠在一起。 他先去万务殿。 万务殿门口排着人,排得不长,却不松。檐下贴着一张小条纸,字小得很:出门差遣,先验牌牒。雨后潮气没散,木牌发黑,门槛一踩就带水。 轮到顾归舟,柜后执事抬眼:“牒。” 顾归舟把历练牒递进去。 牒头三个字端端正正:太衡宗。执事没停在抬头,只往下扫差遣地点,扫到“青漭驿道”,指节在纸边敲了一下。随后他伸手去摸印台,指腹却停住——案角空了一块。 执事把牒放回桌面,抬头看他:“外务铜印丢了,你知道吧?” 顾归舟“嗯”了一声。 执事没问细节,只把一枚木牌丢出来。木牌刻着“万务”二字,边角压得硬,“嗒”一声落在桌面上。 “先拿着。”执事说,“牒要去执律殿过印。没那道印,你出山门会被拦。” 顾归舟接过木牌,木纹硌指腹。 执事又补一句,像顺口:“峰上遣人也是走这份牒,别想着绕。” 顾归舟点头,把牒收回怀里。 他转去功德殿。 功德殿的窗口更低,木框磨得发亮,像许多手在这里递过牌、递过灵石。窗口里坐着个年轻执事,眼下青,桌上摊着一本薄簿,簿边压着镇纸。 顾归舟把外门腰牌递进去。 腰牌背面刻着“太衡宗·外门”,刻痕里发黑。年轻执事扫一眼:“试籍,三月。” 他翻簿,页声很短。翻到一行,笔尖停了一息,才落下去。写完抬头:“赏记在功德簿里。” 顾归舟问:“能先支一点?” 年轻执事把腰牌递回,指腹在簿边轻轻按了按:“试期满验再落。你走外务,回来再说。” 说完又低头,像这句已说过太多遍。顾归舟接过腰牌,没再多问。 第三处是执律殿。 执律殿的门额黑,字也黑,黑里泛一点冷光。门口两盏灯不亮,灯罩却很干净。台阶上站着两名执律殿弟子,衣袍束得紧,腰间短刃不露锋,眼神却锋。 顾归舟走近,先把“查印”的木牌和历练牒一并递上去。 其中一个弟子翻看牒面,目光在“青漭驿道”四字上停了停,又翻到背面看那张“准领”。看完,他没立刻盖印,先问:“外务铜印丢的那夜,你在不在外务堂?” 顾归舟答:“清尸沟。” 弟子没追问,伸手捏了捏牒角,像捻纸纹。随后他把顾归舟的手背抬起来看了一眼——那层淡红还伏在指纹里,薄得像没擦净。 弟子没说“脏不脏”,只把目光移开,转身从里间取出一枚小铜印。 铜印不大,压下去却很沉。 “咚。” 一声闷响落在牒角。红痕很小,小得像一粒血点。弟子把牒递回去:“执律过印。出门三月内回宗呈验。” 顾归舟收好牒。 另一名弟子忽然抬眼看向殿内更深处。殿里悬着一口铜钟,钟不响,阴影却很重。钟旁立着一块碑,碑上只刻了四个字:诸峰同守。 那弟子说得很轻:“执律殿的事,峰上也得回函。” 顾归舟点头,退下。 走出执律殿,转角便是上山的石阶。 石阶往雾里去,阶旁立着一块牌:内门。牌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外门止步。 有人从阶上下来,衣袍颜色更深,袖口干净,走路时衣摆不沾泥。那人腰间有剑,剑鞘边缘一道亮,像磨出来的。路过顾归舟身侧时,衣料不响,只留下一声极薄的剑鸣,贴着檐角走远。 雾的缝隙里忽有一线流光掠过,很细,很快,像谁御剑斜斜划过峰腰,转眼就没了。风被那一线带得抖一下,又恢复原来的慢。 廊下有人低声:“亲传的。” 另一个声音更低:“别看。” 顾归舟收回目光,沿着外门的路往回走。 路过告示板时,纸又换过。钉帽亮一下又暗回去。风掀起纸角,露出他名字的一角,旁边多了一笔很轻的墨,像被人顺手挪过。 他没有停。 回到杂役院时,周槐还在墙根。 太阳薄薄落在药布上,药布干了一半。周槐看见他怀里叠着的牒角,先把眼神移开,过了半息才抬回来:“都走完了?” 顾归舟点头。 周槐喉头动了动,像要问更多,问出口又觉得多余。他把手缩回袖里,袖口轻轻皱一下,又被他抹平。 顾归舟把那张写着三行字的纸条摸出来,折痕很直。他没再看,折回去,塞进怀里。纸边还潮,贴着衣料凉一下。 灶房那边有锅盖磕响,“当”一声。韩婆子骂了句“别站门口挡风”,骂声从热气里拧出来,又散开。 顾归舟回屋,把牒、路引、腰牌一并放到桌角。 木牌压着纸,纸压着纸,边缘齐整。灯没点,屋里暗,暗里听得见井口那边一声“哗”——有人打水,桶碰井壁,轻轻“嗒”一下。 他把掌心摊开,又合上。 袖里那截麻线毛刺扎了一下,像提醒他还没走,只是把路先写进了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