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归无名

第五十五章 春尽清点

  雨停后第三日,天忽然放晴。   晴得太直,照得廊下木牌的字都发白。杂役院里泥干了一层,脚踩上去不再“噗”,只剩碎泥在鞋底磨出细响。韩婆子晒被子,晒得很用力,像要把湿气从棉絮里拧出来。锅里粥也稠了一点,米粒看得见,像谁忽然心软。   顾归舟一早就去清点。   清点不在外务堂,在功勋堂旁的小窗口。窗口低,木框磨得发亮,像很多手在这里放过钱、放过牌。窗口里坐着个年轻执事,眼下青,算盘放在一边,面前是账册。账册翻动时“沙”一声,很短。   “顾归舟。”执事念他的名字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“外门试籍。”   顾归舟把腰牌放上去。   腰牌是新发的,木质,背面刻着“太衡宗·外门”。刻痕里发黑,摸上去扎指腹。执事扫一眼,拿起腰牌翻了翻,又放下:“月例三月试期照外门最低档。赏——记着。”   他说“记着”时,像念一条常见的句子,念完就翻页。   顾归舟问:“能不能先领一半?”   执事抬眼看他:“你要走了?”   顾归舟“嗯”了一声。   执事把笔搁下,手指在册页边缘敲了敲:“走了就更领不了。规矩是,试期满,考核过,赏才落。”   顾归舟没再说。   窗外阳光太亮,照得纸边的纤维一根根都能看见。执事把一张小条纸推出来:“外务堂那边欠账,给你记着。你回来再清。”   条纸上字很小,像怕被人看见。顾归舟扫了一眼,看见一个“查印”的字样,下面还有一枚红痕,薄薄一层。   顾归舟把条纸折好,收进袖里。   袖里麻线毛刺扎了一下,条纸便更稳。   他从窗口离开,去库房交接。   库房执事见他来,先皱眉:“你要走?”   顾归舟点头。   库房执事“哼”了一声,把一串钥匙往桌上一丢,钥匙“叮当”响一阵:“走就走,别把我这儿的东西带走。”   顾归舟没接话。   他把自己负责过的东西一件件交回:两只旧桶、一把缺口绳刀、一捆余绳。桶耳的绳结他摸了一下,结根处那圈细线还在,毛丝贴着,不翘。库房执事看见了,眼神闪一下,又很快移开:“你倒是会弄这些。”   顾归舟把绳刀放回去,刀刃缺口里还有灰。他没擦,只把刀背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,灰落到木纹里,木纹吃掉,像从来没有灰。   “东阶的活谁接?”库房执事问。   顾归舟说:“梁管事会安排。”   库房执事笑了一声:“他安排得好。”   笑声里没热,像太阳照不到的地方。   交完库房,他去水房。   水房名册人坐在小桌后,名册摊开。桌角那只黑粉盒仍在,只是盖子合得更紧。名册人抬眼看顾归舟:“走之前把你名字从杂役册划掉。”   顾归舟站着没动。   名册人翻到一页,笔尖落下,“沙”一声。那一下很轻,顾归舟却听得清。笔尖抬起时,纸上多了一道短横,像划掉,又像改写。   名册人把笔搁下:“外门册里写了你。试籍。别以为写了就算你的人。”   顾归舟“嗯”了一声。   名册人把一张很薄的纸推过来:“路引。三日内出山门。过期作逃。”   纸上盖了一个小印,红不鲜,偏暗。印边缘有一点黑粉,像没擦净。顾归舟接过,纸很薄,盖印处却硬,压得指腹发痛。   他把路引收进怀里。   怀里历练令、准领、路引叠在一起,像几张薄纸叠成了一块硬板。   回到杂役院时,周槐正把一小包干粮藏进破布袋。   看见顾归舟回来,周槐把布袋往怀里一塞,像做坏事被抓到:“我……我做的。”   顾归舟看了一眼。   布袋很旧,针脚歪歪扭扭,缝得用力。里面是两块晒干的饼和一点盐。盐包得很紧,像怕散。   顾归舟说:“你留着。”   周槐急了:“你路上——”   话没说完,韩婆子在灶房门口骂:“你们俩杵那儿干什么?要走就走,别挡我烟!”   骂声很凶,凶里却带一点喘。韩婆子骂完转身进屋,锅盖磕了一声,“当”,像把话砸回锅里。   周槐把布袋塞到顾归舟手里。   塞得很快,像怕顾归舟再推回去。他眼圈发红,嘴唇抖了抖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别死在路上。”   顾归舟接了。   布袋很轻,轻得像一口气。顾归舟把布袋收进袖里,袖里毛刺扎一下,布袋的粗纤维也扎一下,扎在一起,反而让人更清醒。   下午,他去井边最后挑了一趟水。   水桶下井,“哗”一声,提起又“哗”一声。水面映着天光,晃一下便平。他把水倒进缸里,缸壁回出一圈涟漪,涟漪撞到缸边又回来,柔得很。   矮台那边,补网老人还在。   老人今天收网收得更慢,像不急补,也不急完。针线走过一格,停一格。顾归舟站在井边看了一息,老人没抬头。顾归舟也没走过去。   他把桶放回墙边,转身离开。   门槛那道旧水痕在阳光下淡了些,像被风吹干。院里烟贴着屋檐走,骂声从热气里拧出来,又被风散开。   他走到廊下转角,名册那人正靠着柱子等。   那人递来一张薄纸,纸边还带着潮。纸上只写了三行字:万务殿、功德殿、执律殿。每一行后头都留着一个空,空得发白。   “出门前走完。”名册那人说,“少一处,门口就拦。”   顾归舟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折痕很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