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后第三日,天忽然放晴。 晴得太直,照得廊下木牌的字都发白。杂役院里泥干了一层,脚踩上去不再“噗”,只剩碎泥在鞋底磨出细响。韩婆子晒被子,晒得很用力,像要把湿气从棉絮里拧出来。锅里粥也稠了一点,米粒看得见,像谁忽然心软。 顾归舟一早就去清点。 清点不在外务堂,在功勋堂旁的小窗口。窗口低,木框磨得发亮,像很多手在这里放过钱、放过牌。窗口里坐着个年轻执事,眼下青,算盘放在一边,面前是账册。账册翻动时“沙”一声,很短。 “顾归舟。”执事念他的名字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,“外门试籍。” 顾归舟把腰牌放上去。 腰牌是新发的,木质,背面刻着“太衡宗·外门”。刻痕里发黑,摸上去扎指腹。执事扫一眼,拿起腰牌翻了翻,又放下:“月例三月试期照外门最低档。赏——记着。” 他说“记着”时,像念一条常见的句子,念完就翻页。 顾归舟问:“能不能先领一半?” 执事抬眼看他:“你要走了?” 顾归舟“嗯”了一声。 执事把笔搁下,手指在册页边缘敲了敲:“走了就更领不了。规矩是,试期满,考核过,赏才落。” 顾归舟没再说。 窗外阳光太亮,照得纸边的纤维一根根都能看见。执事把一张小条纸推出来:“外务堂那边欠账,给你记着。你回来再清。” 条纸上字很小,像怕被人看见。顾归舟扫了一眼,看见一个“查印”的字样,下面还有一枚红痕,薄薄一层。 顾归舟把条纸折好,收进袖里。 袖里麻线毛刺扎了一下,条纸便更稳。 他从窗口离开,去库房交接。 库房执事见他来,先皱眉:“你要走?” 顾归舟点头。 库房执事“哼”了一声,把一串钥匙往桌上一丢,钥匙“叮当”响一阵:“走就走,别把我这儿的东西带走。” 顾归舟没接话。 他把自己负责过的东西一件件交回:两只旧桶、一把缺口绳刀、一捆余绳。桶耳的绳结他摸了一下,结根处那圈细线还在,毛丝贴着,不翘。库房执事看见了,眼神闪一下,又很快移开:“你倒是会弄这些。” 顾归舟把绳刀放回去,刀刃缺口里还有灰。他没擦,只把刀背在桌沿轻轻磕了一下,灰落到木纹里,木纹吃掉,像从来没有灰。 “东阶的活谁接?”库房执事问。 顾归舟说:“梁管事会安排。” 库房执事笑了一声:“他安排得好。” 笑声里没热,像太阳照不到的地方。 交完库房,他去水房。 水房名册人坐在小桌后,名册摊开。桌角那只黑粉盒仍在,只是盖子合得更紧。名册人抬眼看顾归舟:“走之前把你名字从杂役册划掉。” 顾归舟站着没动。 名册人翻到一页,笔尖落下,“沙”一声。那一下很轻,顾归舟却听得清。笔尖抬起时,纸上多了一道短横,像划掉,又像改写。 名册人把笔搁下:“外门册里写了你。试籍。别以为写了就算你的人。” 顾归舟“嗯”了一声。 名册人把一张很薄的纸推过来:“路引。三日内出山门。过期作逃。” 纸上盖了一个小印,红不鲜,偏暗。印边缘有一点黑粉,像没擦净。顾归舟接过,纸很薄,盖印处却硬,压得指腹发痛。 他把路引收进怀里。 怀里历练令、准领、路引叠在一起,像几张薄纸叠成了一块硬板。 回到杂役院时,周槐正把一小包干粮藏进破布袋。 看见顾归舟回来,周槐把布袋往怀里一塞,像做坏事被抓到:“我……我做的。” 顾归舟看了一眼。 布袋很旧,针脚歪歪扭扭,缝得用力。里面是两块晒干的饼和一点盐。盐包得很紧,像怕散。 顾归舟说:“你留着。” 周槐急了:“你路上——” 话没说完,韩婆子在灶房门口骂:“你们俩杵那儿干什么?要走就走,别挡我烟!” 骂声很凶,凶里却带一点喘。韩婆子骂完转身进屋,锅盖磕了一声,“当”,像把话砸回锅里。 周槐把布袋塞到顾归舟手里。 塞得很快,像怕顾归舟再推回去。他眼圈发红,嘴唇抖了抖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别死在路上。” 顾归舟接了。 布袋很轻,轻得像一口气。顾归舟把布袋收进袖里,袖里毛刺扎一下,布袋的粗纤维也扎一下,扎在一起,反而让人更清醒。 下午,他去井边最后挑了一趟水。 水桶下井,“哗”一声,提起又“哗”一声。水面映着天光,晃一下便平。他把水倒进缸里,缸壁回出一圈涟漪,涟漪撞到缸边又回来,柔得很。 矮台那边,补网老人还在。 老人今天收网收得更慢,像不急补,也不急完。针线走过一格,停一格。顾归舟站在井边看了一息,老人没抬头。顾归舟也没走过去。 他把桶放回墙边,转身离开。 门槛那道旧水痕在阳光下淡了些,像被风吹干。院里烟贴着屋檐走,骂声从热气里拧出来,又被风散开。 他走到廊下转角,名册那人正靠着柱子等。 那人递来一张薄纸,纸边还带着潮。纸上只写了三行字:万务殿、功德殿、执律殿。每一行后头都留着一个空,空得发白。 “出门前走完。”名册那人说,“少一处,门口就拦。” 顾归舟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折痕很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