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很突然。 清晨的云还压着,檐角却不再滴水,只剩潮气黏在木头缝里。杂役院里一地泥,脚踩上去“噗”一声,像把夜里那层湿捣碎。韩婆子起得早,锅里粥翻着小泡,热气薄薄升起,骂声也薄了些——不是心软,是嗓子被雨泡哑。 顾归舟没进灶房。 他从水房后窗那间屋出来,沿着廊下走。廊柱脚边的水痕还新,拖出一条条暗线。风从山口来,带着一点冷甜,吹得告示板那张纸角掀起又落回去,声音很轻。 他去井边。 井口照旧有人。挑水的、洗手的、蹲着喘口气的。井沿那圈石被手摸得发亮,亮得像冷月落地。桶下井时,“哗”一声空响,提起来又“哗”一声实响,声声都一样,像时间反复走同一段路。 顾归舟把手伸进井水里。 水冷,冷意从指节往上爬,爬到腕处停了停,像把昨夜外务堂那盏灯也一并浇灭。他把手抽出来,水珠沿着指缝落下,落到石沿的纹里,顺着纹理滑走,绕开苔边那点暗湿,钻进缝里不见。 身后有人说话。 声音压得低,像怕惊着井水:“听说他试籍外门了。” “试籍而已。” “昨夜还去清尸沟换灵石,真能熬。” “熬有什么用?赏记着,令催着,走了也未必回得来。” 话说到这里就散了。散得像灰落进水里,浮一下就没。 顾归舟没回头。 他把袖口理平,袖口边缘还留着一点淡红,薄薄一层,嵌在布纹里。淡红在阴影里不显,走到亮处才闪一下,又很快暗回去。 矮台那边,补网老人还在。 老人今天没补大洞,只补网边一处松口。针穿过去,“噗”一声轻响;线一拉,松口贴住;指节压一下,网面伏下去。老人手边的砚台口沿发暗,泥里几粒亮点在雾光里闪一下,随即又沉回去。 顾归舟站了一息。 老人没抬头,也没递线,只把手里的针在网面上停了一下。停得很短,像一滴水落在半空。随后针又走,线又走,网眼一格格收紧。 顾归舟转身要走,脚步却慢了一点。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历练令。 令纸折得很平,边缘被反复压过。顾归舟没完全展开,只掀开一角。角上抬头三个字清楚地落着:太衡宗。字很端,端得像门额。下面的字他没再看,折回去,收进怀里。 纸贴着胸口,凉意透过衣料,很实。 他继续走。 走到廊下时,远处峰影压在雾里。雾的缝隙里忽有一线流光斜斜掠过,极细,像谁从高处划了一笔,转眼就没了。紧接着又是一声更薄的叮铃声,贴着云走远,听不出是剑还是铃。 廊下有人抬头望了一眼,望完又低下去。 外门的人早学会了:峰上的东西别多看,多看会心痒;心痒会伸手,伸手就会沾。 顾归舟走回水房后窗那条道。 道边细沟里积着水,水面浮着一点灰。灰不聚,像被水带着走。他蹲下洗手,水很冷,指腹那层淡红又薄了些。薄不尽,仍留一点,像不肯走。 他起身时,周槐正好从院里出来。 周槐膝上药布换过,额角的布也换过,脸色仍白,但眼里多了一点硬。周槐看见顾归舟,先看他怀里那层纸角,像想问,又忍住,只说:“你真要走?” 顾归舟点头:“三日内。” 周槐喉头动了动:“我……我给你收拾点干粮。” 顾归舟摇头:“你留着。” 周槐没再坚持,只把手缩回袖里。袖里那点暗影一闪,又不见。 两人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多说。 井口那边水声还在,桶下去、提起来,声声都一样。风从廊下穿过,带起告示板纸角一声轻响,像有人在远处翻了一页,又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