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擂台比前一日更亮。 亮处站着的人也更多。外门弟子挤在前排,衣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;杂役退到更外圈,像被光推出去。关执事立在台侧,册子摊开,翻页声很短。 “顾归舟。” 顾归舟从人群外侧走近。有人眼神追着他走,追到他停在台阶前。台阶边的石纹粗,他脚尖先贴了贴,才上。 关执事没抬头,只伸手:“牌。” 顾归舟把木牌递过去。关执事的指节在牌上压了一下,像确认刻痕还在。紧接着,旁边有人伸出一只手,挡在台阶口。 那手戴着薄薄的护腕,护腕干净,边缘却有一圈浅灰。手掌摊开,不说话。 顾归舟把怀里那张条纸抽出来。 纸折得平,展开时只有两个字:准上。字很硬,墨很黑。那只手停了一息,收回去。人群里有人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又立刻把声音吞回去。 关执事抬眼,报出对阵:“杜照。” 杜照从另一侧上台。 人很壮,肩背宽,步子大,一脚落下擂台石面都像闷了一下。他没佩木剑,手上缠着护掌,护掌上有旧裂痕,像磨出来的。杜照看顾归舟一眼,笑意不多,像只觉得麻烦。 关执事落手:“开。” 杜照先来。 他不绕,不试,抬手就是一记直冲,肩带着风。顾归舟退半步,脚尖扣住石纹。杜照撞空,身子前倾半寸,脚跟立刻补上来,补得很硬。 第二下更近。 杜照的拳从上往下砸,像要把人压低。顾归舟抬臂擦过,肩头一沉,身子偏开。拳落在石面,“砰”一声闷,白屑飞起一点。杜照脚步跟着压进来,逼得很紧。 台下有人低声笑:“这下你躲不掉了。” 顾归舟没有往边缘退。 他脚尖换到裂纹旁更粗的纹路,杜照的下一步正踩到他刚离开的地方。杜照没觉出什么,只觉对手越来越贴近,贴近就要被他撞碎。 第三下,杜照抬膝。 膝起得快,风声短。顾归舟往内侧递了半步,膝擦过衣摆。衣摆被风带起一点,又落回去。杜照没停,手掌伸出,像要抓住那半寸空。 顾归舟抬手,掌心在杜照腕侧贴了一下。 很短。 杜照腕一偏,抓空。抓空的一瞬,他的重心更前,脚掌不得不再补一步。那一步补得急,鞋底擦过外圈那道砂痕,“沙”地响一下。 杜照脸色一沉,猛地回拉。 回拉时,他脚跟已经在边缘外侧。台下有人倒吸气,像等着他再一步就出线。杜照硬生生把身子扯回,扯回得很猛,护掌摩擦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 顾归舟没有追他那一下猛。 他只往前递一步,脚掌贴住。杜照以为他要抢势,抡臂再砸。臂落下时,顾归舟身子偏开半寸,砸空。杜照的拳落到石面,肩背又随之一沉。 这一沉把杜照的脚跟带回边线。 他自己没觉,只觉拳落空,怒意上来,又要补。补的那一步落下,脚尖先越了线。 关执事抬手,声音硬:“杜照,出线。” 台下一静。 杜照僵在原地,像没反应过来。他低头看脚边那道线,线很亮,砂痕也亮。他咬了咬牙,把脚收回,收得很重,石面又闷了一声。 他抬眼看顾归舟,没骂,只吐出一句:“你脚像猫。” 说完下台。 顾归舟站在台内,没有回话。他把呼吸放浅,等肩头那点热慢慢落下去。关执事在册子上落笔,笔尖刮纸“沙”一下,短短的。 木牌递回来时,刻痕硌指腹。 顾归舟接过,转身下台。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路。他走到井边洗手,井水冷,冷得指节发麻。水珠落到石沿,沿着纹路走,绕开脚下的尘,悄悄落下去。 回到告示板前,人又围了一圈。 有人念晋级名单,念得很快。念到“顾归舟”时,声音顿了一下,像不太情愿。顾归舟站在外圈,风掀起纸角,他看见自己名字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点。 点很淡,像笔尖余墨。 他没多看,转身回杂役院。 院里分发的粥仍薄。韩婆子骂声照旧,骂完又把勺子在锅沿一磕,“当”一声。周槐坐在墙角,膝上药布还在,额角的布换了新的。他抬头看顾归舟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 顾归舟把桶放下,去水房领今日的份例。 门口的小桌后,名册那人翻册子,翻到一页,指节压住纸角:“你的小比赏,先不发。” 顾归舟看他。 名册那人把笔放下,语气很平:“上头还在看。你拿这个也没用。”他说完,抬手把一小包药材推回去,“周槐那份也先欠着。” 药包落在桌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 顾归舟把药包推过去一点点,没多推。推得像把一粒米推到碗沿,不让它掉下去。 他收回手,转身出门。 廊下风来,纸角响一下,又贴回木板。顾归舟走过阴影,走到井边时,周槐的咳声从墙角传来,咳得很轻,像怕被听见。 顾归舟停了一息。 随后提桶往灶房走。锅里粥翻着小泡,热气薄薄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