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水凉得很快。 顾归舟把手从井里抽出来,水珠顺着指缝落下去,落到石沿的纹里,悄悄走开。擂台那边的声浪起了又压,像潮在远处翻一下,不肯彻底散。 他没有急着回去。 站了一会儿,风从旗影下穿过来,带着沙地的热,又带着纸墨的潮。潮里夹着一点铁味,淡淡的,像更牌边缘蹭出的冷。 有人从擂台方向跑过来。 脚步很急,鞋底在石阶上擦出一串短响。那人跑到井边才停,喘着气,声音压得很低:“顾归舟,关执事叫你。” 顾归舟点头,把袖口往腕上抹了一下,抹掉残水,转身走回去。 走近擂台,人群已经换了一拨站法。 外门弟子更靠前了些,杂役被挤得更外。有人低声议论,议论声像蚊子,一团团绕在耳边,不聚成一句完整的话。顾归舟从缝里穿过去,没人拦他,倒有几道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 关执事站在台边阴影里,册子合着,手指压在册脊上。 旁边还有两个人,一个是名册那人,一个是个不常见的中年执事,衣袍更厚,腰间牌子更沉。那中年执事没有看顾归舟,先看擂台线,像确认那条线还在。 顾归舟走到跟前,行了一礼。 关执事没多说,抬手指了一下旁边:“站这儿。” 顾归舟站过去。 他站的地方离台不远,能看见台面那圈砂痕,也能看见薛清衡站在台下阴影里。薛清衡没走,木剑回鞘,手指搭在剑鞘上,搭得很松。风一吹,剑穗动一下,又停。 关执事翻开册子。 册页响一声,很短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,才落下去。落下时没有大力,只有一声轻轻的“沙”。写完一行,关执事抬眼看薛清衡:“你说。” 薛清衡抬头,声音不高:“我出线了。” 台下有人“哦”了一声,又立刻收住。像怕这声“哦”会被人抓去做文章。 中年执事问:“你自己看见?” 薛清衡点头:“脚跟越了。” 中年执事没说话,只把目光转向顾归舟。 顾归舟还没开口,名册那人先说:“台下有人说,顾归舟那一下扶臂,手碰到对方衣袖,像是借力。” 这句话说得很平,像只是转述。转述却最利,利得像刀背敲桌,不见血也响。 顾归舟抬眼看名册那人,没有接话。 薛清衡眉梢动了一下,轻轻开口:“我不需要他借力。” 中年执事看他:“你确定?” 薛清衡“嗯”了一声。 关执事把笔放下,指节在册页边缘轻轻敲了一下。敲完,他抬头看顾归舟:“你手碰到他了?” 顾归舟说:“碰了一下。” 关执事问:“为什么碰?” 顾归舟没有说“扶”“托”这些词。 他只说:“离得近。” 关执事盯了他一息,又把目光移到擂台线。线很清,砂痕也清,晨露未干的暗处更清。关执事收回视线,把册子合上。 合上的那一下不重,却让人群里又起了一阵更细的窃语。窃语像砂,磨在衣料上。 关执事抬手,对中年执事说了两句。 声音很低,听不清,只看见中年执事点了一下头。中年执事转身走开,脚步很稳,像把这件事带走,又像把它放回某个更深的地方。 关执事这才看薛清衡:“你回去。下一场不必等。” 薛清衡行礼,转身离开。 离开时,他路过顾归舟身侧,停了半息。没有说话,只把目光落在顾归舟手背上那点湿痕上,看了一眼就收回。像看一滴水落到哪里,不必问它从哪来。 薛清衡走后,关执事对顾归舟道:“你的胜先记着。” “记着”两个字很轻。 轻到像没有。轻到反而让人心里更紧。 名册那人把一块木牌递过来:“你的牌先收着。别乱走,晚些再叫你。” 顾归舟接过木牌。 木牌温热,刻痕硌指腹。硌得很实,像提醒他自己还站在台下。 他退到人群外圈。 周槐坐在墙根,膝上药布还在。他看见顾归舟手里的木牌,眼神闪了一下,想问,又忍住,只把嘴唇抿紧。抿紧的嘴唇像一条线,线越紧,越不敢动。 顾归舟没去解释。 他走到井边补了一口水。水冷,冷到喉头一缩。缩完,呼吸便更浅,浅得像在胸口铺开一层薄雾。 矮台那边,补网老人还在。 老人今天没铺大网,只把网边一处松口收了两针。针入线出,线一拉,网眼贴住。老人指节压一下,网面伏下去。顾归舟站了一息,没靠近。 回头时,告示板那边又围了一圈人。 有人在看下一场的名字,有人在看刚才那一栏,眼神像要把字抠下来。风掀起纸角,纸角落回去,钉帽在光里亮一下,又暗回去。 顾归舟把木牌塞进袖里。 袖里有麻线的毛刺,扎了一下,木牌便更稳。扎得不疼,却让人记得手里拿着什么。 他沿着廊下走回去。 走到转角,名册那人又出现了,站在阴影里,声音压得很低:“梁管事要见你。” 顾归舟停了一息,点头:“好。” 他跟着往前走,脚步不快。廊下风铃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薄响。薄响落下去,像一笔没写完的字,等着下一个落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