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胜了,外门并没有更热。 热的是眼睛。 从擂台下来那一路,顾归舟能感觉到目光像砂一样贴在背上——不重,却磨。磨到你不自觉想回头,想解释,想证明自己不是“靠运气”。可一回头,目光就有了落点;一开口,话就能被写进册子里。 他没有回头。 他去井边洗手,水冷,冷得指节发麻。麻过之后,掌心更空。空出来的地方能容下风声,也能容下那些没说出口的笑和骂。 回到杂役院时,天还早。 灶房热气正旺,韩婆子骂声也旺,骂的是一个搬柴的新杂役:“你手脚慢成这样,明天别来吃粥!”骂完又转向另一个人,“你盯着锅干什么?锅会自己煮吗?” 顾归舟把桶放到墙边,准备去搬下一趟沙袋。 刚走两步,周槐从墙角站起来,拄着腿拦了他一下。周槐脸色比前几天好些,额角的布也干净,但眼里还藏着一层怕——怕是外门的底色,谁都洗不掉。 “你……赢了。”周槐声音很低,像怕这两个字太响。 顾归舟点头:“嗯。” 周槐咽了咽:“他们说你把陆成‘逼’出去的……说你不是硬拼。” 顾归舟没解释“我就是不硬拼”。他只问:“你膝还疼?” 周槐愣了一下,点头:“疼。可我能走了。” 顾归舟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 周槐又拉住他袖口一点点,拉得很轻:“晚上……他们会找你。” 这句话不像提醒,更像一种已经被外门教会的预感:你出了头,就会有人来按你回去。按不回去,就把你按到别处。 顾归舟看了看周槐的手。 周槐掌心的淡黑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,可指纹里仍残着一点影。周槐收手很快,像怕那点影被人看见。 顾归舟说:“你回墙角晒太阳。” 周槐怔了怔,没听懂这句的意思,却还是照做——回墙角,背靠墙,阳光落下来一点点,暖得很薄。薄暖能让人不那么想跑。 顾归舟去搬沙袋。 一路上,他听见许多碎话。 “陆成怎么输的?出线?笑死。” “顾归舟那步法很怪,像故意慢。” “慢?慢还能赢?不可能。” “梁管事脸色不好看,关执事倒没说什么。” 这些话像尘,落在风里,风一吹就散。散归散,落到该落的人耳里,还是会留下。 傍晚时,水房那边传来召唤。 名册人站在门口,手里夹着那本小比册子,语气很平:“顾归舟,关执事叫你明日早到。第二场排在前。” 顾归舟点头:“好。” 名册人把册子翻开一页,指腹压着纸角:“你明日对阵,外门弟子——赵玄。” 赵玄两个字写得更工整,像刻在木上。名字旁边没有“擅步法”,只有两个字:“稳。” 名册人合上册子:“你第一场赢得巧。第二场……不一定有那么巧。” 顾归舟看着他:“你希望我输?” 名册人笑了笑,没回答。笑里有一点淡黑,像墨粉浮在水面,转瞬又沉下去。 夜里回屋,顾归舟没有练太久。 他剪灯芯,火矮。矮火照见桌角的布带、木片、麻绳。木片昨夜垫脚用过,边缘磨出一点毛,毛里夹着灰。顾归舟用指腹抹了抹,灰落在桌面,像细尘。 窗外风起时,门槛外又有脚步声。 脚步这次不绕窗,也不点门,只停在院里。停得很稳,像有人站在院中树影下看他屋里的灯。灯矮,照不出窗纸,影子便不清。 过了两息,那人走了。 走前,院里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咔”。 像干枝被折断,又像绳结被轻轻拧了一下。顾归舟在床沿坐着,听那声“咔”落下,落下后不追。 第二天会有第二场。 第二场还没起,风已经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