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洋日记 · 5.车祸

　　2020年5月11日这一天，又是一个因为疫情隔离在家而不能去上班的普通日子，外面阳光也是那么的好。吃完了午饭想开车出去转转，给汽车电池充个电，因为有一星期没有开车出门了。鉴于之前很久没有开车，导致车的电池漏液漏电，所以我重新更换了新的电池和发电机。　　修车厂的师傅也跟我说需要时不时的开车给电瓶充电，车电池和蓄电池一样，放置不动就会放电出去，会造成电瓶亏电打不着火的。还有上个星期我也才维修了整个方向盘的整条轴承、转向系统、助力系统，因为在行驶中转向会发生巨大噪音。这可是个大问题，马虎不得。　　收拾完毕准备出门，出发前还特地检查了车的一切运作情况，刹车油门，转向是否有噪音。排除了潜在隐患后，系上安全带我就出发了。拉高速前还特地去中国超市买了最爱的立顿奶茶和辣条，公路旅行怎能少了零食。因为在市区开车太慢，充电也很慢。所以我想开高速，能快点给车充满电。　　上了高速路以后，行驶情况一切正常。行驶到离市区20公里时，我感觉整车有点不稳定，我以为我开太快了风大导致车辆不平衡。继续往前开时我发现我错了，车已经完全不受我的控制，开始大幅度地左右摇晃，神龙摆尾。　　我一开始还沉着冷静地采取自救措施，力挽狂澜地控制方向盘，踩刹车。点刹已经没有用了，根本不能减速。如果很重的踩刹车那情况只会更加的糟糕，我只能尽力的靠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力进行减速。　　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，汽车摇摆幅度也越来越大。我轻轻地打方向，可是高速状态下的一点就是特别多，转向幅度更大了。我变得很慌张了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脑海里冒出来的故障诊断是转向系统失效、转向助力泵失效、传动皮带交替不顺畅，整辆车已经处在完全失控的状态。　　就在这样剧烈的失控和大幅度摇晃中，在路面上打转了两圈后，我连人带车地俯冲到了中间的隔离带。就像是失事的战机一样，完全失控，没有任何的补救办法了。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恐惧，就这么连人带车地侧翻进沟里了。　　左侧车身率先俯冲的下去，安全带感受到了强大的冲击力把我紧紧的勒在驾驶位上。因为隔离带呈V形，在时速120公里/小时车速的惯性下，我连人带车在隔离带中翻滚了六圈，从自己的车道一路翻滚到对面的车道。　　当时驾着战车俯冲下去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我是不是要死了、第二个念头是我爸妈他们该怎么办、第三个念头是我是不是要去找科比打球了、第四个念头就是突然觉醒：为了爸妈我一定要活下去，我不能就这么去见科比！　　想到这里我坚定起我的信念，保持着神智的清醒。发生俯冲的那一刻开始，我的眼睛就一直在睁着，眼睁睁地看到前挡风玻璃风景的变幻。6圈，2160度，映入眼帘的画面是天旋地转。此时此刻我也听到了玻璃因为强烈撞击而破碎的声音、玻璃破碎后风吹驾驶舱的声音、车身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声音、副驾驶放歌的iPad飞起砸在天花板的声音、书包飞起四处磕碰的声音、车上各种小物件飞起互砸的声音。　　最让我惊讶的是在这个翻滚的过程中，居然没有一个东西砸到我，没有被玻璃渣子割伤。待汽车的惯性随着与地面的剧烈摩擦消失后，车终于四脚朝天地停下来了，整个车都翻了过来。　　待车停稳后，我发现我倒悬在空中，像极了刚从外太空返回地面的宇航员，觉得还蛮有趣的。一只眼睛感觉啥也看不见了，原来是左眼镜片因为剧烈的冲击而框架破裂被震出去了。我准备解开我的安全带，发现右手根本动不了。我潜意识觉得我右手骨折了，可能是因为还没缓过神来，所以肾上腺素暂时把疼痛感压住了。　　定睛一看原来是因为悬挂在空中，右手太短够不着安全带的按钮按键，于是我换成了左手去按。解开了安全带以后，我从半空中落下。因为害怕汽车漏油发生爆炸，拿着手机就马上仓皇出逃了。汽车的后挡风玻璃都碎了，我就从那里钻出去逃出生天了。　　当我还在吊在半空中的时候，我就听到了外面有人在叫我：“嘿，你还好吗？”我看了看外面，是个热心的老爷爷路人。我说：“我没事，我可以出来吗？”他说：“你能出来吗？车里面有几个人？”我说：“就我一个人，我现在准备出去了。” 　　待我爬出一片废墟之后，这位热心的老爷爷一直在问我：“你怎么样了，有事没，伤到哪里没有？要不要去我的车上坐一下，缓一缓，喝点水什么的，你肯定是被吓坏了”。我说不用了，站一会就好。我说肩膀有些疼，可能就是撞到了。　　待我仔细一看，原来我周围至少停靠了4辆车。已经聚集了差不多有8个人，纷纷在帮我拨打紧急救援电话，联系了救护车，警察和消防队员。高速路两旁停下来的车更多了，也顾不上特殊的疫情时期的社交安全距离了，大家纷纷往我这边跑过来，一直在问我的情况。尤其还有一个热心的，穿着医护人员制服的护理人员也在现场。看着我一直扶着我的左肩膀，说是不是碰到了？我说对，但是没什么大事，就是有些疼。　　有位好心人大喊道他受伤了，嘴唇流血了。我才意识到我嘴唇因为太干而裂出血了，我说没事，就是嘴唇太干了。也一些人好心地自发帮我捡起散落在隔离带的我的个人物品，统统交还给我的手上，我一个劲地说谢谢您。停靠在公路两旁的热心人士的车大概有10+辆，纷纷在打电话报告给指挥中心。也一直在问候我的最新情况，还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之类的关心的话。　　不到两分钟，四辆警车、一辆救护车、一辆消防车、还有拖车公司火速赶到车祸现场。因为是逆行过来所以造成了两段高速公路的拥堵，私家车们也排起了长龙等待处理事故现场。一位警察率先走过来问我你怎么样了，还行吗？有没有受伤了？我说还可以，没什么大碍。也没有责怪我动用了如此庞大的社会资源，没埋怨我没有仔细检查车况之类的事情。也在帮我捡拾我的个人物品，和用对讲机跟警局更新最新的情况是什么。　　医护人员把我带上了救护车，帮我戴上了当时怎么抢也抢不到的口罩，给我做了各种检查。插了各种管子，测我的血。发现了一切指标都正常以后，很谨慎地问了我一句：你是不是毒驾了？我说并没有。他们看着瘦骨如柴的我，说：“你放心，我跟那帮警察不是一伙的，你老实告诉我，我们可以救你。”我说我真的没有吸毒，是车失控了。　　跟我交谈了很久，甚至一度怀疑我有潜在疾病。他们要带我去医院，我说等事情办完了我再自己去，今儿没心情。制造了那么大的社会麻烦，心里很是过意不去。我哪敢跟他们去医院，我没有医疗保险，这一趟下来没个几千刀打不住。　　他们苦口婆心地劝了我半小时，我依然不动摇我的决心。他们说好吧，不强迫我了。不一会儿，警察带着我的钱包和保险档案上救护车了。他问医护人员：他会说英语吗？他的东西找到了。我挺无语的，不是才跟你搭完话没多久吗阿sir，我醉的不行了已经。　　待我走下救护车，发现高速公路上双向车道已经堵车将近两公里了。我的车也被拖上救援车了，医生跟一个警长说这小子不去医院，你带他回去吧，总得有个人把他捎回家呀。警长说好的，我带他回家。他们还小心翼翼地帮我开了车门，嘱咐我系上安全带，一定要记得回医院观察治疗。我说我一定会的，然后还跟他们道谢致敬。警长说你家在哪，我就告诉他地址后他就载我回家了。　　警车里宛如就是一个迷你牢房，四处都是铜墙铁壁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还好我只是搭便车回家而不是犯罪，一路上感觉威风凛凛，接受着行人的注目礼。回家的路上居然还看见了我的车，警长说快看，拖车公司正在拖你的车去废车场呢。我一看，整体也貌似没有受到多大的折损啊，车体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差。想着明天才把它认领回来吧，今天先处理别的事情。　　到了家楼下，警长还亲自帮我开了车门。我对他表达了歉意以后，他说：“这没有什么好道歉的，你没有受伤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。你要知道像这种事故的生还率是特别低的，我看到你没受到伤害真是为你感到开心”。完了他递给我一张他的名片，上面有该案子的号码。他说打电话给保险公司，报这个备案号码，他们就会处理一切事情了，你别担心了，没事的。　　还看了他车上的AR-15步枪，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的看真枪。跟他击拳道别后，我就回家了。才发现我已经没有钥匙了，家门钥匙和车钥匙是在一起的。在车上，车已经被拖去废车场了。算了吧，还是让楼管给我开门吧。　　回到家的我躺在床上，真正的恐惧才慢慢地涌上心头来。越想越怕，细思极恐。回想起刚刚发生的车祸，万一其中的一个操作不对，我就会和这个世界、我的家人、朋友们阴阳两隔。万一我真的有个三长两短，我不知道各路报纸上的头条会怎么去描述这件事情。　　这件事情传回到国内，我不知道新闻会怎么去播送这条消息。各种社交媒体下面的键盘侠，会怎么去攻击有车的留学生一族。我家人得知噩耗后会是怎么样的心情和悲伤，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和永无止境的精神折磨。　　我的家人朋友们会怎么去接受我已经不在了的事实。能想象得到朋友圈集体悼念，留下来的只会是我过往的画面，再也没有可能面对面叙旧聊天了。我在这边留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遗物，我从此以后都活在了别人的印象里了。　　想着睡个午觉，结果一闭眼睛就是车祸画面的重演，一遍遍的俯冲翻车还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上演着。而且往后我万一真的不在了的假设让我越想越怕，更加睡不着觉了。于是跟几个朋友打电话说明了情况，他们也是吓得不行，纷纷感叹道人没事就好。其中有一对朋友他们要来我的城市转悠，我说能不能带我去废车场处理车的事情，他们欣然应允了。　　到达了名片上的废车场，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战车。车的损坏程度让人看了触目惊心，想象这辆车的报废程度，生还概率那真的就是九死一生。车顶已经被隔离带摩擦的不成模样、后排玻璃全部破碎、左后半部分车身已经是被翻滚过程中摩擦到凹凸不平。幸好前排挡风玻璃只是裂开而没有破碎，驾驶室和副驾驶的玻璃则完好无损。要不然我真的可能会被玻璃渣子划到血流成河，极大有可能会威胁到生命财产安全。　　厂里的伙计点上了一根烟，问了我说看这仗势至少滚了2圈吧。我很从容且平静地说：6。他吓得不行，赶紧抽口烟压压惊。我朋友一直在帮我协商费用的问题，最后$200的价格成交，他们来帮我处理这辆车的后续事宜。我拿完了我遗留的物品，跟我人生中第一辆车合了照。向它敬了礼，致敬它救了我的命。万物皆有灵，我想在这一刻，这辆车也是有灵性。牺牲了它自己，保住了我的命。　　车祸发生后的第四天，我火速地买了一辆新车。因为收到准备复工的消息，在国外没有车还真的是寸步难行。上了驾驶室，开上了路，心里总觉得还是会出事，还是会翻车。整个人已经变得精神恍惚，呆若木鸡了。　　复工的消息迟迟没有回应，趁机赶紧熟悉一下新车的情况和车距。该调试的调试，该改装的改装。车祸发生的那周整整失眠了7天，吃了21片止疼药，因为偏头痛因为高度紧张而犯了。根本睡不着觉，一闭上眼就是车祸的还原画面。整日担惊受怕，天旋地转的画面依旧漂浮在我的眼前。　　车祸的当天晚上我就失眠了，半梦半醒间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。我梦见我好像已经去世了，变成了灵魂，轻飘飘的。看着我离开这个世界后的样子，我来到了我家门口。看见妈妈正在阳台给别人洗衣服挣钱，一件5元钱。洗完一件就往一个特制的窗口递一件，一手交钱一手给衣服。　　我看见妈妈的手指缝隙，已经被洗衣皂腐蚀的破皮了。我看着妈妈无精打采，面无表情的样子。我隐隐约约听到她说我累了，我不想再洗了。我也想劝妈妈这活太累了，你不要洗了。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就是开不了口和说不了话，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能说出一句话。我被吓醒了，聆听自己狂暴的心跳，还好我还活着。我暗下决心，为了家人，我一定要好好活着。　　谢谢上天和列祖列宗的保佑，很幸运还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。还能吃着自己做的饭、喝着全糖的奶茶、自由自在地呼吸着氧气、沐浴着阳光所带来的温暖。从来没有觉得活着会这么幸福过，经历过生死，才能体会生活的真相。　　我曾经以为，日子并不会没有什么不同。但是，永远也不会料到，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。没有什么来日方长，告别就是此时此刻。你漫不经心对待的今天，就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明天。走在街上遇到的人，就是别人梦寐以求一直想见的人。　　第二天醒来看了朋友圈并没有什么不同，万一那天我出了事，也只是没什么不同。只不过是世间少了一个人，只会给自己的亲人留下无限的悲痛。但是我能想象，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，经历着怎么样残缺的生活：餐桌上永远少了一个人，中秋、春节等团聚的节日都成为了他们最害怕的节日。　　命运既然垂青于我们这些活着的人，那么它肯定不愿意我们迷茫地苟活下去。它一定希望我们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，带来温暖，就像历史哪怕是现在的伟人一样。珍惜当下，热爱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