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雨连绵,没有要停的兆头。雨落在地上积蓄成水,水多,地洼为水坑。如不小心,我们会踏入水坑之中,鞋子是湿的。有的水坑可没过人,淹没着,窒息着,在此时,有拉起你出水坑的,那是光,是生命的光。
近来多雨,洗出的衣服大多不干,没有太阳的照耀,屋内也变得潮湿了些。贺夫人说要在屋子的角落里面放些石灰和竹炭,这事交给了统事的管家。我们只等东西到后,各自在贺夫人房中和贺昌房中放上一些。近段时间贺夫人那边没有很多的事需要南溟去办,贺昌一心读圣贤书除需要采买文房用具、送饭之类的外也不太需要我去做些什么。这阵时间空闲我便想和南溟出去转转,我们都借着离家多年回家探亲的理由,成功的得到了贺夫人的应允,贺夫人让我们路上小心些,当心四处的流民以及敌军。
我的家在城外,接着这次机会,我也想再来看看。南溟带我去了他师父家,我也想让南溟看看我的家,也许这就是人与人感情加深互相了解对方的方式吧。
说起家,我的记忆不太深了,但是我还能照着现存一点的记忆,找到过去的家。我和南溟到我家的门口时,破败的草屋以及已经塌陷的草屋,是直接映入我们的眼帘的。门大敞,两扇门都倒在地上,杂草乱生,有的地方还有着被踩踏过的痕迹。这里遭遇了什么?我大喊“娘”、“弟弟”、“爹”,没有人回应。他们也许早就搬离了此处,毕竟当时将我交予贺家时,可是给了一笔银子的。这笔银子虽然不能完全改变他们的生活环境,但是可以改善,再如果爹改正了,他们从这里搬走也是合乎常理的。
“我们不进去看看吗?”南溟问道。
“不去了,走吧。南溟,这里没有人了。”我回道。
“万一里面还有你的什么东西呢。”
“不会有的,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,不会有的了。”
“好,走吧。”
我们转身而行,离开了这里。一路上看到了不少的人,他们有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流民,也有的是经过战争,家已毁,无地方去的恒国人。
他们看到我们会发出祈求的声音,让我行行好施舍一点东西给他们。可我们不敢,不敢给他们一点东西,因为怕一旦一给,周边所有的人就会围向我们,将我们吞没,更何况,一传十十传百,百传千,不知道要来多少人,这样我们会处于一种危险的地位,甚至如果我们到某一个人那里不给他吃的或者其他东西的话,我们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,毕竟他们的生活已经到如此地步了,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,他们是能豁得出去所有的。虽然南溟会武功,但是面对这么多的人,还是小心为上,毕竟双拳难敌四手。我们都紧紧地护住自己的包袱,只想快速远离这里。
我们到城墙下,只差几步就可入城。但在这时,我好像看到了熟悉的面孔,我不知道是谁,就是很熟悉。记忆中模糊的身影和脸庞仿佛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形状,我走到他的身边,缓缓带有一点试探地问:“爹?”
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我,他犹豫,但又不想把那句话说出口。沉默一阵,也许他心中挣扎的有了答案,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:“双儿?”
我点点头,也许是坐久了,他想站起身,但体力是不够的,踉踉跄跄,差点晕倒。我四处看了看,发现有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。南溟也看到了,身体微微一侧,遮盖住我的手臂以及我的包。我缓慢地将包中地吃食紧紧攥在手中,迅速地塞到爹的手中,他看到吃的像是在当时从地上捡银子一样。我用手去打住他想要进口的动作,和他说:“等我们走后,你慢慢吃。”
“好,好。”他笑着说。
“娘和弟弟呢?”我问着。
他又恢复了沉默,眼睛不再看我,头也低了下去。过了一会,“死了。”他说。
我震惊,我不可思议,我不敢相信,我怀疑他是在骗我,问道:“死了?”
“嗯,死了。”
“他们怎么会死呢?”我还是不敢相信,记忆中的娘是那么的温柔,我也想再见到娘。
“饿死的。”他说道。
“饿死?当年你把我送去贺府,他们给你的银子虽然不多,但是足以你们生活的啊!!怎么会饿死呢?”我说着说着,好像想起什么,恍然大悟,问道:“你是不是又拿去赌了?”
他继续沉默着,仿佛在认同着我说的话。
心在痛,眼泪控制不住地流着,我看着那个人,他仿佛也知错,但一切都晚了,一切都回不到过去。
我不想再和他说些什么,只是偷偷地丢了点银子给他,对他说:“不要再赌了。好好生活吧。”。
他问我是不是还在贺府,我没有回答。和南溟一起离开了这里,回贺府去了。
我的记忆仍是记忆,变不成现实,现实会变化,一切都会变化。希望着好事的发生,又总是出现变数,一遍遍地颠覆着我的想象。
雨仍在下,贺府的大门被敲开,来者指明点姓的要找我。外面的看门人拦着他不让他硬闯,和他说已经派人去叫我了。我带着疑问,跟着周妈妈一起到大门去,南溟怕找我的是什么不好的人,也跟着我去了。
那人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,看门人扔在执行着职责,站在门的两边。
那人的衣服更加破烂了,“是他。”看门人对我们说道。
他听到了声音立马回头看,看到我后他站起身,赶快走到我的面前,周妈妈怕他要对我做些什么不好的事,立马把我护到身后。问道:“你找彭双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是她爹,今天就是想找她要点钱。”他说道。
周妈妈听完后看向我,问我:“彭双,这是你爹?”
我点点头,看着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估计被打了。
周妈妈看到我点头后,对我说:“你们父女两人相聚,我不适合在这。”就走了。她想拽着南溟一块走,但是她不肯,一直站在我身边。
“你来向我要钱?”
“彭双我知道你这些年在贺府过的肯定不错,我是你爹,你理应给我点钱,作为这些年你不在我面前照顾我的补偿。”
“我怎么来的贺府你是最清楚的,是你,是你把我卖给贺府的。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系!”这无理的话,听得我十分震惊,仿佛这不是当时在城墙下乞讨的那个人。
“再怎么没关系我是你爹,你就应该给我钱,难道你要看着我被他们打死吗?”
“他们?”我疑惑着,忽然恍然大悟,“你又去赌了?上次那钱是希望你生活下去的。你!你!”我生气,我气愤,我感觉面前的这个人无药可救。
“难道你就看着我也死吗?像你娘和你弟弟一样。”
“娘和弟弟到底怎么死的?”我上去狠狠地看着他,我很想把他打一顿。
“还不是因为你在贺府享福这么多年,都不出去看我们,给我们钱,你真的心狠。你娘和你弟弟就是因为你才饿死的。他们饿的啃树叶,吃土。都是你造成的。”
我听这无理的话,越听越气愤。气愤到我说不出任何的话。
“你这无理的老头,什么事都怨在小双儿身上,你就自己没有责任吗?养活妻子孩子那是你的责任。你为了一点钱都能将自己的女儿卖掉,你真的恶毒!现在又来找她要钱,你也好意思。”南溟道,我能从她的话语里面听到气愤。说完,她带着我走了,他想跟着一起进去,被看门人拦下。
雨落在脸上,与泪融在一起,我感觉到无力,我感觉到什么事情都不能如期待的那样。我希望爹能成为一个好的父亲,哪怕是用我换的,可,娘,弟弟都不在了。南溟替我打着伞,泪流不尽,雨下不停。
贺夫人知道了这件事,告诉看门人说如果下次他再来,直接扫出去便可,也告诉我,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怎么处理这件事还是我来做决定。
后来,我来到他常赌的地方,进去看了一圈没有他人,我问起,人们说他已经三天没来了,都以为他戒赌了。我出去了,走到记忆中的家,那里仍旧是上次来的样子,但是这次我进去了。里面的东西有的布满了灰尘,有的因为用过,而并不是很多。我进到里屋,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,那个人是他。
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就静静地躺在床上,脸上的伤看起来比来找我时更重了。看我到这里来,他向我招手,让我过去。我想说些什么,但是说不出口,听着他用最后的一口气对我说:“把我葬在屋后面的土堆旁,那是你娘和你弟弟,我想葬在他们身边。”
说完,人咽了气,从此,世界上我家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照着他说的,将他们葬在一起。我好像不是他的女儿,更像是陌生人。
爹,你真的没有爱过我吗?明明小的时候你还会给我做一些小玩具,怎么你就变了呢?你为什么最后都不会和我说一句有关于我的话,哪怕问问我这些年过的如何,或者简单地问我吃饭了没有,都行啊。
你说我心狠,这么多年都不去看你们。可你将我送至贺府的时候,我的心已经断开,过去的爹不在了,只有被赌蒙住双眼的你。娘会跪在地上抱着弟弟哀求你不要把我卖掉,可你说不卖掉我哪里有钱买饭吃。可钱呢,都被你赌掉了。
我记忆中的那个爹,不在了,真的不在了。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,都不在了。
我有无数次可以回到家的机会,但是我不敢踏出一步,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曾经,不知道见到家人的第一句话说什么。
而当我鼓起勇气去的时候,只剩我一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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