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就是这样,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。 从“修罗场”撤离后,蒋圈圈漫无目的地开着车,行驶在阳城的街道上。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视网膜效应的驱使,她感觉每一次在红绿灯前驻车时,似乎总能看到一对对情侣从自己面前甜蜜地经过。 黄灯亮起,一对老夫妇缓慢地从斑马线上经过。 蒋圈圈看着他们的模样,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“真是活该”,眼眶在这一瞬间湿润了起来。 直到现在,其实她也弄不清对任思礼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。 是爱?任思礼的长相、背景倒确实符合她对理想伴侣的所有想象。但她知道,自己早已经过了“一见钟情”“说爱就爱”的年纪。 是一时冲动?自从离婚之后,蒋圈圈尽管也交往过几个异性,但她却时刻提醒自己:爱情只是饭后甜点、可有可无。除了能解决嘴馋,对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。 是赌气?想到这里,蒋圈圈的思绪就此打住。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,每当她情绪不好或有烦心事,她就喜欢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路上闲逛,或是独自坐在车里发呆。她将车驶进小区地库停好车后,久久不愿意从车上下来。 正在这时,电话铃声响起。蒋圈圈拿起电话一看来电,快速做了一个深呼吸,努力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。随后才强装镇定地按下了接通键。 “什么事?” “到家就赶紧上来,我在你家!”蒋忠铭说完,就干脆地挂断了电话。 蒋圈圈懊恼地拿着包下了车,向电梯间走去。 一推开家门,只见蒋忠徳正满脸愠怒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蒋圈圈换好鞋后,冲父亲说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 “你从今天起,给我回家住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我就是给你自由给的太多了!” “我不明白你这么说什么意思!我以为你希望我结婚的!看来不是!” 蒋忠徳生气地从沙发上站起来,吼道:“哪个做父亲的,不希望看到自己女儿婚姻幸福?!” “你啊!我和任思礼结婚你为什么不同意?” “你们才认识几天!?” “这跟时间长短有什么关系?你跟我她认识的时间倒是长,恋爱谈了那么久才结婚,但最后不是也离婚了!” 这话刚一说出口,蒋圈圈就后悔了。 事实上,蒋圈圈现在的母亲,并非她的生母。在她的童年记忆里,几乎很少有父亲的身影存在。无论周末还是假期,都只有母亲的陪伴。她曾无数次希望自己能像别的小朋友那样,拉着母亲和父亲的手出现在游乐场里。但每一次的期待,都因一句“你爸爸很忙”而落空。 小学四年级那年,母亲走了。她记不清母亲离开时的情景,只记得她当时深深地怨恨着父亲。在她的认知里,母亲是因为父亲的冷漠才丢下自己的。然而,事实是母亲爱上了自己的领导,才抛下了她和父亲。 蒋忠徳看着女儿难过的表情,心疼地问:“你了解他吗?” 蒋圈圈不语。 “你认识他连一个月都不到。你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,在怎样的家庭里长大的。他结过婚没有?在国外的这些年,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?” “爸!你说的这些都是一个人的过去!过去有那么重要吗?” “重要!一个人没有过去,就没有现在!” “我觉得不重要!”蒋圈圈赌气地说道:“我只活在当下!” “活在当下?”蒋忠徳抬起颤抖地手指着蒋圈圈说道:“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,就是被这句只话给的毒害的太深!你们懂什么叫活在当下吗!你们一天到晚只知道用这句话,逃避现实、逃避责任!只要遇到你们不敢、不愿去面对的事情,就用这句话给自己洗脑!” “好啊!那我现在倒要问问您,尊敬的蒋院长!您是如何评价自己这位下属的呢?当初您干嘛要力排众议地聘用他!这次有人举报他,你到底又是为什么要力保他?” “他可以是一名好医生!但我绝对不允许他成为我的女婿。” “你的女婿?哼……你还是想着自己!” “你怎么就不明白,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!” “又是为了我好!这么多年来,你究竟是怎么对我好的?当年那个女人说走就走,我每天晚上都自己一个人抱着被子哭累了才能睡着,那时候你在哪?我的婚礼因为你的迟到延迟了半个小时,那个时候你又在哪?结婚以后你给过那个人一次好脸吗?你再不喜欢他,他当时都已经是我的丈夫。有你这样一个瞧不起人的岳父,我又能指望他对我好到哪里去?!” 蒋圈圈见父亲并没有反驳,越说越来劲:“哼!如果说你不是一个好父亲,又好像冤枉了你!毕竟,你对你的小儿子那还真是挺好的。为了让他上好学校,你可以连面子都不要了,三番五次地去求校长;当初我想出国留学,你说什么都不同意。倒是从他上高中开始,你就盘算起让他出国的事了。你口口声声说了这么多年的为我好,我不知道到底是你说错了,还是我理解错了?” 蒋忠徳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下,好一阵说不出话来,满脸失魂落魄的模样。 有些情绪一旦上来,有些委屈一旦出口,就会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,将一切美好淹没。 蒋圈圈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。残存的理智,使她闭上了伤人的嘴。 “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想我的。”蒋忠徳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。他犹豫了片刻,难过地问道:“你是不是非要和任思礼结婚?” 蒋圈圈没有直接回答。在羞愧情绪地驱使下,她用异常冰冷的语气对蒋忠徳说道:“如果没有别的事情,您可以回去了。” “好!”蒋忠徳缓缓地站起身准备离开。 走过蒋圈圈的刹那,他停下了脚步。 “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爸爸。但关于弟弟的事,我想为自己说一句。当年,你奶奶说什么也不同意他随母姓,但我还是执意这样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 蒋圈圈将头扭向了一边。 “我已经让你失去一个母亲了,我不想让你再失去唯一的父亲。”蒋忠徳难过地低下头,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:“我还是那句话,谁要敢欺负你,我会跟他拼命!” 说完,蒋忠徳便拖着沉重的身体离开了。 蒋圈圈站在空荡荡地屋子里,突然回忆起几年前的某一天,她和父亲在书房里的对话: “我知道您不喜欢他,觉得他配不上我。但是他对我好,什么都听我的,也很宠我。” 蒋忠徳看着书桌上蒋圈圈儿时的照片,难过地笑了笑。 “和他在一起,我觉得自己就像拥有了全世界。不骗你!” “我的女儿长大了!”蒋忠徳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,笑着说道:“爸爸虽然老了,但谁要敢欺负我的圈圈,我会跟他拼命!”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,当蒋圈圈清醒过来的时候,父亲的身影早已经从这间屋子里消失。这一刻,她感觉说什么、做什么似乎都已经来不及了,只能像个木头似的站在原地流眼泪。 但倘若此时,她能将大门打开追出去,则会看到父亲正站在电梯门前,用满是皱纹的双手捂着自己的脸,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