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念的心里一直住着一条金鱼,关于这条金鱼的故事,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。此刻,她坐在任思礼的车上,对他讲起了这个故事: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。老人们都在家中午休,大人们去上班了,当时只有五岁的任念和她的好友偷偷从家里溜出来,在大院里的各个角落游荡。 一道道金色的光线透过杨树叶打在小区斑驳石子路上,形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光影。两个女孩看得欢喜,随即蹲下身子,用粉笔头在地上勾勒起光影的轮廓。 刚画了一会,她俩汗流浃背了。好友提议去她姥爷屋前的小花园里玩。任念很喜欢去那玩,因为院子里有一口特别大的大瓷缸,里面还养了荷叶和金鱼。任念很喜欢那条金鱼,它是红色的,身上还有斑斓的小花纹,可漂亮了。 两人一拍即合,把手中的粉笔头装进兜里,手拉着手朝那个秘密花园走去。 大院里有这么多的孩子,任念之所以和这个女孩玩的最好。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姥爷住在一层,因此拥有了一个专属的“秘密花园”。还因为她有一个每天都会守在她身边的妈妈,她很羡慕她。 任念跟在好友的身后,见她轻轻地将花园的栅栏门推开,她还转身示意我也要小点声。她指了指斜上方窗户,用唇语说道:爷爷奶奶在睡觉。任念点点头,学着她的样子弯下了腰,蹑手蹑脚地跟着她的脚步向鱼缸靠近。 女孩们从地上的小罐子里拿出几粒鱼食,洒在平静的水面上。不一会工夫,那条金鱼就游了过来,随后又来了一条,又来了一条……任念兴奋地问她怎么多了这么多条鱼?她骄傲地说是爷爷最近新买的。 突然多了这么多条金鱼,让任念看花了眼。她看着看着,又想起了自己一直钟情的那条,于是说道:“我只想看我一直喜欢的那条。” “你等着。”好友随机眼睛忙着在四下寻找起来,嘴里还不断嘀咕着,“哪里去了呢?” 小女孩灵机一动,“我知道在哪儿了!” “你找什么呢?” “捞鱼的勺子,那勺子是个小网兜。你在这等我啊,我姥爷准是把那个勺子放小厨房了。我去拿。” 过了好半天,好友才手里拿着“勺子”凯旋。当好友兴冲冲地站在缸边看向水面时,她的笑容逐渐消失,“哇”的一声大哭起来。 正在午休的老两口一下子被惊醒,连忙向花园跑来,老人看着站在瓷缸附近两人一头雾水,他走近一些才发现,水面上漂浮一条金鱼的尸体。 “姥爷,小花死了。”好友伤心地哭着。 老人看了一眼任念湿漉漉的左手,连忙将外孙女抱起来,“别哭了,没事。姥爷回头再去买一条。” “我不要!我不要!我就要小花!”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。 任念扭过头,看着正在开车的任思礼。 任思礼淡淡地说:“所以那条金鱼,是你弄死的?” 任念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她看着正前方的闪烁的红灯,“她姥爷当时看我的目光,还有她当时的哭声,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。” 任思礼明白任念为什么要跟自己讲这些。因为任念一上车,他就感觉到了母女俩的这次见面并不愉快。 “后来呢?你有没有和自己的好朋友坦白这件事?” “没有。她就算当时没有反应过来,后面自己也会想到吧。况且,我觉得她姥爷应该也会告诉她,金鱼是我弄死的。那件事发生以后,我们再也没有一起玩过,即便是偶尔在院子里遇见,连话也不说了。肯定是她家人不再让她理我了。再后来,我们都到了上小学的年纪。她干脆回到她爷爷奶奶那边去了。我现在,连她长什么样子其实都不记得了。” “说出来有没有好一些?” “嗯……的确好一些。” “如果不愉快能说出来,就尽可能地说出来。我们的记忆也是有存储上限,也该定时的清一清。能说出来的痛苦不是痛苦,那只是烦恼。烦恼不值得浪费我们的存储空间。” “那说不出来的呢?” “说不出来的就只能自己去消化了。就像困兽舔舐自己的伤口那样。” “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,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好?” 任思礼沉默了几秒,坚决地说:“不会!” “真的么?”任念没想到任思礼会这么说,“你不会认为我这个人很残忍吗?一个五岁的小孩,竟然能干出这种事!” “你能不能坦白地告诉我,当你攥死那条鱼的时候,是一种什么感觉?你还记得吗?” “我……等等!你怎么知道那鱼是被我攥死的?我刚刚又没有讲过!” “先回答我的问题,我再回答你的!” 任念听话地回忆起当时的感觉,她认真地说:“就是觉得很爽!甚至可以说是在报复!” “我能理解你!因为你爸爸小时候欺负我的时候,我也曾和你一样,弄死过他的一条金鱼。” “你?!”任念突然笑了起来。 “你笑什么?” “哈哈!没什么!我只是觉得,咱俩为什么这么像?就像两个共犯似的!” 任念的笑声感染到了任思礼,他笑着说道:“共犯?你这是哪门子比喻。” “叔叔,你不知道什么是穿越吗?我们这算不算穿越?” “当然不算。撑死了算传承!” “传承!哈哈哈哈!还遗传呢!”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。一会哭、一会笑,一会恨、一会爱。似乎没有什么是永恒的,爱不能,恨也不能。任思礼看着任念欢笑的模样,发自内心的珍惜起这一刻。 任念突然对任思礼说:“谢谢你!” “怎么了?” “就是谢谢!我突然觉得我好了!起初,我还后悔听你的话来见她。但见过她后,看到她现在的样子,听到她亲口说出了那些话,我觉得好多了!” “别再捂着被子自己哭了!”任思礼心疼地说。 “日日是好日!”任念温柔地说:“我看到了,你放在书桌上的那个字条。” 任思礼突然觉得有些局促,为了缓解尴尬,他提议道:“趁着你今天心情好,晚饭就你来掌勺吧!” “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。不过,你老我笑,就让着你。咱们现在去超市!” 从超市回到家后,任思礼让任念先拎着东西上楼。 电梯口,任念看着脚边两大袋子食材,瞪大了眼睛说:“你可真是我亲叔叔!都让我拎吗?” “你可以的!”任思礼说完,快步向楼外跑去。 小区对面的健身房旁,鲜花店的店主正认真清理着门口鱼缸的玻璃。 一见有客人来,他立即停下手里的活,笑着说:“您看看花,还是鱼?” 任思礼指着鱼缸里一条橘黄色的小鱼问道:“这个好养吗?” “好养!是少喂点食,定期换换水,就能活。不像我屋里的那堆热带鱼,那种伺候起来可费事。” “好,我要了。” “家里有鱼缸不?要不要配一个?” 任思礼四下张望一圈,指着一个小圆鱼缸说:“就那个吧。” 一进家门,任念正围着围裙在厨房里,收拾着晚饭的食材。 任思礼轻轻地把鱼缸放到任念的面前。 任念愣了一下,默默地看着任思礼。 任思礼牵起她的手,放进了小鱼缸里。 当任念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了那条金鱼时,她又一次开心地笑了。 “你永远是善良的任念!从现在起,把那个五岁的你,还有一切不愉快的记忆,都扔掉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