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任念还是接受了任思礼的劝告。第二天上午,任思礼开车带着她来到了阳城国际酒店的门口。 车刚在停车场停稳,任思礼便对副驾驶上的任念说道:“去吧。她在一层的咖啡厅等你。” “那你呢?”任念无助地看着他。 任思礼犹豫了一下,妥协似的说道:“好吧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 任念点了点头,做了个深呼吸后才不情愿地下了车。 酒店的大堂播放着悠扬的音乐,奢侈的装潢、不时擦身而过的外国人,让任念有了一种置身另一个世界的错觉。 她顺着指示牌,很轻松地找到了一层的咖啡厅。门口的礼宾见有客上门,礼貌地冲任念说道:“您好!请问几位?” 任念向咖啡厅里张望了一下,一眼就看见了角落处一个女人的背影,于是冲她指了指。 “好的!这边请。”礼宾说完,引领着任念走进了咖啡厅。 这短短的十米距离,任念走得格外辛苦。离母亲越近,她变得越紧张。她后悔起来,后悔听任思礼的话来见母亲。如果可以,她宁愿这辈子都不再见她! 倘若此刻转身离去,又反倒像是自己做了错事一样。她在心里警告起自己:不要怕!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,自惭形秽的应该是她! “咒语”刚说到一半,礼宾已经站在了母亲的身边,对她轻声说道:“您的客人到了。” 丽君站起身,停顿了几秒,鼓足勇气转过身。当她面对着女儿时,眼眶中瞬间充满了泪水。 任念看着眼前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,她心里所有紧张的情绪瞬间不翼而飞了。她以为她会生气、会愤怒,甚至最终还是愤怒地掉头就跑。但不知为何,母亲苍老的面庞反倒让她的内心平静了许多。 她一言不发地在母亲的对面坐下。 丽君明显有些慌张,依旧站着,笑着问道:“念念,你喝什么?” “我不喝。一会就走。” “我们这里暂时什么都不需要了。”丽君冲一旁的礼宾尴尬地笑了笑。 当丽君坐下后,关心地问道:“在叔叔那还住的习惯吗?” “嗯!” “你最近还好吗?” “嗯!” “我这次回来,就是为了看看你!如果你想换个环境,妈妈可以带你离开这里。” “我为什么要离开?”任念抬起眼,用凶狠地目光看着丽君,“我和你不一样!我不爱慕虚荣!” 事实上,此时的丽君头疼得已经要炸开了。当她得知任思凡和任颂去世的消息后,安排完公司里的重要工作,就连夜买了张回阳城的机票赶了过来。过去的24小时里,她几乎就没合过眼,一路上想得全是女儿以后该怎么办。 一方面,以现任丈夫的为人,绝不可能允许她领着前夫的孩子回家;另一方面,当年她和现任丈夫白手起家,在海城站稳脚跟后,就把父母和哥哥都接到了海城。这样说来,任念如今在阳城几乎一个亲人也没有。 丽君努力让自己不要去计较任念的只言片语,毕竟她还是个孩子。冷静了片刻,她平静的问道:“的你在这里现在一个亲人都没有了,往后怎么办?” “谁说我没有?你刚才不还问我在叔叔家住的怎么样?” “你又不是小孩子了!也不能一直在那里住下去啊。” “对啊!既然我不是小孩子了,是成年人了。那就不劳你这么操心了!” “你一定要和妈妈这么说话吗?” “妈妈?”任念不屑地笑了笑,“你怎么能说出口的?这两个字你还是留给你的那对双胞胎吧。我不配!” 丽君愧疚地说:“念念,我知道当年丢下你是我不对。但你觉得我心里好过吗?” “你没有不对!我甚至还要感谢你,把我留在了我父亲的身边!如果你当年狠心把我带走了,我想现在的我八成和你一样,浑身散发着铜臭味,不知梦想为何物!” “梦想!又是梦想!”丽君嘴里说,颤抖着右手从身旁昂贵的皮包里拿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熟练地点燃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 缓了缓后,她尽可能冷静地说:“这些年你吃的、喝的、用的,包括学费,都是怎么来的?就凭爷爷那点微薄的退休金?你那个高尚的爸爸身上是没有铜臭味,但他挣过一分钱、上过一天班吗?成天用写小说当借口,逃避做父亲的责任、逃避做儿子的责任!” “他没有逃避!” “好!没有逃避!”丽君摆了摆手,“那我问你,他的梦想到底是什么?他嘴上说这个写的不好、那个写的不行,那好的小说到底是什么样子!他想写的小说是什么?到今天为止,他有写过一本完整的小说吗!” 母亲一连串的逼问,让任念哑口无言。她这才意识到,这么多年来,她好像从来没有读到过一次,父亲写完的小说。 任思凡的小说总是开始很精彩,但写完开头就戛然而止了。每一次,当任念追问“后来怎么样了”“下一章节在哪”时,任思凡总是会说“还在构思”“突然没了灵感”。 望着女儿难过的模样,丽君意识到刚才的话说重了。她尽管做不到在女儿面前讲任思凡的好话,但的确也不该在这个时候,再去重复他的不好。 任念低下头,轻声问道:“你今天找我还有别的事么?” “我……”丽君想说:任念,原谅妈妈。能不能跟我一起走。给我个机会去弥补……但此刻,她却没有了说这话的勇气。 “如果没有什么了,我就先走了。叔叔还在外面等着我。”任念说完,随即站起身。 “任念!你等等!” 丽君突然有种感觉,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了。想到这里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。 “过去的23年,我没有一天不想你。我知道钱什么都弥补不了,但我能做的却只有这些。我不配在你的面前说我是你的妈妈,我生了你却没有养育过你……”她像是在忏悔似的说道:“我不配做你的母亲,也不配你恨我。我从没有奢望过你能原谅我,但我不愿意看着我的女儿带着恨活下去。妈妈……” “你想多了!我不恨你!”任念蜷起右手,用硬硬的指甲狠狠地抠着掌心的肉,以此平复自己愈发不受控制的情绪。 丽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,刚要靠近女儿一些。任念却自卫似的后退了一步,随即快步离开了。 任念走出酒店的刹那,一滴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逃了出来。她突然回忆起自己昨晚做的梦: 梦里,她看见一个婴儿正叼着个奶嘴躺在母亲的身旁,母亲正织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。不一会工夫,毛衣就神奇地织好了。母亲对着窗外的阳光举起毛衣,左看看右看看,笑着说:“宝贝!这是妈妈给你亲手织的,是世界上最最最温暖的毛衣呦!” 婴儿就像听懂了似的,开心地摇晃起肉肉的胳膊。 母亲放下毛衣,转身在女儿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。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,换成了痛苦与不舍。她将嘴唇贴近女儿的小耳朵,轻声说:“妈妈……爱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