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近日来我市连续降雪,致高峰时段城市主干道频繁拥堵,并接连发生多起恶性交通事故。市交通管理局建议市民尽量选择公共交通出行……” 上午十点,病房的电视机里重复播放着早间新闻。 “这不下雪吧,讨厌的病毒就死不了!这下雪了吧,不是堵车就是事故!”2号床病人悠哉地躺在床上,对着电视里新闻饶有兴致地输出着自己的观点,“说来说去,怎么都绕不开个死。” 他一旁的病床上,任颂面无表情地望着电视屏幕,心里却变得突然不安起来。自打他住进医院以来,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任思凡,甚至一反常态地连个电话都没有。 “哎呦!老哥,你看这天气预报,现在全国都在下雪啊!” 任颂用手轻轻拨了拨脖子上氧气罐,有气无力地应了句“是啊”。 “我记得上次你女孙来看你,说老大去外地的山里采风了是吧!你这回头联系上他,可得提醒他多当心些。你瞅咱阳城,这还是平地大马路呢,还净出事故。就跟我前两天看的那个新闻似的,一辆大卡车把一个小轿车撞翻。大卡车司机毫发无伤,小轿车司机来的路上就不行了。还是一大清早的事,那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!” 临床病友的话让任颂本就不安的心,愈加紧张起来。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,轻轻地把脸侧向窗户。 “爸!我说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呢!”此时,2号床病人的儿子拿着一沓单据快步走了进来。 一见儿子来了,老人开心地说:“我还以为你吃完午饭,下午再来呢!” “赶紧换衣服,咱们回家了!” “外面雪还下吗?我刚刚看新闻……” 儿子瞥了一眼任颂,走近父亲身旁,小声说道:“爸!你小点声。人家休息呢!” 老人扭头一看,连忙压低了声音,“刚刚还跟我说话呢!聊他儿子来的!他儿子……” 儿子迅速打断道:“行了!咱先换衣服,我妈在家都好饭了。有什么话先憋会,路上让您说个够!” 老人笑了笑,听话地快速换起衣服来。身后的儿子则利落地收拾起老人的东西。 不一会工夫,收拾妥当的父子俩整装待发,临走前,老人停住了脚,小声对儿子说:“我跟这老哥道个别。” 儿子一把拽住了父亲的手,对他摇了摇头,用唇语说道:“一直醒着呢!” 老人随即心领神会,叹了口气,跟着儿子离开了。 父子俩走后,任颂将头扭了回来。他突然觉得呼吸困难、越来越喘,于是吃力地抬起手,想要拉一下枕边的呼叫器。 他试了几次,每一次呼叫器都从他无力的手指间溜走。 正当他想要放弃的时候,一只手突然从天而降般的向他的脸伸来,将快要耷拉到他嘴边的氧气管重新插进了他的鼻孔里。 任颂一见是任思礼,整个人就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,笑着说:“我说怎么上不来气呢!原来这个掉了。” 任思礼冷冷地问: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 “挺好!”任颂仍旧笑着说,“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?你吃午饭了么……” “管好你自己!” 也许连任思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这是他第几次和父亲说这句话。但任颂清楚地记得,是第二次。 第一次是在王桂英的入葬的那天。 当年,前妻王桂英为了尽快回到国内帮助任颂,刚一下飞机打上车就直奔阳城钢铁厂。车刚开到一半,阳城的天空便下起了大雨。就在离目的地还有一个红绿灯的时候,一辆SUV没看到交通指示灯已经在变灯,加速穿过路口的时候,将王桂英乘坐的出租车撞翻…… 葬礼上,任颂看着王桂英的墓碑,回忆起当初他执意要去A城,王桂英拉着陆斌在单位门口上演的那出苦肉计。他流着眼泪冲着墓碑笑着说道:“生活真是爱开玩笑!桂英你说是不是!你真是太任性了!当年你为了留住我撞车,如今你这是为了什么?你能不能告诉我啊!” 说到这里,任颂捂着脸痛哭起来。 任颂身后的任思凡既不发一言、也没有流一滴泪。父亲的欲加之罪、母亲的意外身亡,连日来发生的一切,早已让他对悲伤无感。他望着父亲一夜白掉的头发,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起眼前这个该死的世界。 “你有什么资格哭!”任思礼突然大声说道,“要不是因为你,她现在会躺在这里吗!” 任颂的哭声戛然而止,他扭过身体,愣愣地看着任思礼。他突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,亲生的儿子恨自己,陪在自己身边的却不是自己亲生的。 “思礼,谁也不知道会……” “你给我闭嘴!”任思凡话刚说到一半,任思礼指着他说道。 “任思礼!你别忘了,你是我的儿子!”任颂见状,愤怒地说道。 “你放心!我不会忘!我还得时刻提醒自己我母亲是怎么死的!往后余生,你最好祈祷咱们不再有交集!”任思礼狠狠地瞪着任颂,“管好你自己!” “管好你自己!”任颂笑着重复道,“你之前也跟我说过这样的话,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?” “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记不重要的事。” 任颂笑着点点头,生分地说:“谢谢你能来看我!” “要不是任念今天来不了,我是没有打算来的。”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,狠狠地刺痛了任颂的心脏。他以为任思礼是主动来看望自己的,终究还是自作多情了。他依旧带着微笑,声音明显微弱了一些说:“麻烦了!等你哥回来,我就想出院了。住在这里,白花钱。” 一听到“你哥”两字,任思礼的针锋相对突然就此打住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突然站起身看着任颂说道:“你要是没有什么不舒服,我就走了!” 任颂敏感地发现,这是任思礼走进这间病房以来第一次正视自己的目光。他凭借着一个做父亲的直觉,下意识地问道:“你等等!”跟我说实话,你哥是不是出事了?” 任思礼不再看父亲的眼睛,他进退两难地站在原地。他的脑中突然有个声音对他说:告诉他实话吧,说不定他情绪一激动很快就过去了!你不是一直很恨他吗!你别忘了,你的生母陈莎莎是为什么跳楼的,你的养母王桂英又是怎么出的意外…… “对!”任思礼脱口而出道。 当这个字如一记重拳打在任颂的脸上时,任思礼惊恐地看着父亲惨白的面庞,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自己又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。他慌张地问道:“你没事吧?” 绝望的悲伤仅仅在任颂的脸上匆匆一闪便消失了。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,“早就猜到了。这么多天都不来看我,连个电话都没有,哪儿像他啊。” 任颂又一次把头扭向窗户,望着窗外的雪景说:“你去忙你的吧。我没事。” 父亲的平静反而让任思礼此刻倍感自责。他明知父亲不可能没事,但也不知道自己留下来究竟能做什么。犹豫片刻后,他转身向门外走去。 临出门前,任思礼仍旧有些放心不下,他对父亲说:“我一会再来看你!” 任颂没有任何回应,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。 任思礼想要再说些什么,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挣扎了一下,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 安静的病房内,任颂望着窗外的雪景,缓缓地抬起手将鼻子上的氧气管扒拉到嘴边,平静地等待起那一刻的到来。 就在时间越来越近时候,任颂感觉父亲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床边。父亲走近了一些,拉起他的手,一阵冰冷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。 “儿子,当年你害得我委屈地走了。我心里有多么痛苦,你此刻终于能体会到了吧!” 任颂看着父亲瘦骨嶙峋的面庞,尽管心存愧疚但仍旧骄傲地说:“我不痛苦!我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大作家、一个是大医生,这辈子只要一想到他俩,我就不觉得痛苦是苦的!” “你别嘴硬了!到最后,这俩个人也没有一个为你善终,你还不是走了和我一样的路!” 任颂只是摇了摇头,不再争辩。 父亲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泪水。他难过地问道:“傻孩子,为什么要学我走这一步?” 任颂感觉父亲的手不再冰冷,渐渐地暖了起来。这股暖流不禁让他回忆起了2000年岁末的那晚:他和王桂英、两个孩子,还有岳父岳母一起围坐在桌前,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,聊着平淡日子里的事…… 他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拭去父亲脸上的泪水,笑着安慰道:“我体会过这人世间最幸福的温暖!足够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