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过后,春天悄悄攀上了枯木的枝桠,阳城的冬天终于过去了。 任念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卧室,轻轻地关上房门。随后拖起一只小小的行李箱,冲沙发上的任思礼说道:“我收拾完了!” “就这些?” “怎么?”任念有些尴尬地反问道。 “我以为女孩的东西都会很多。”任思礼瞥了一眼墙上的照片,照片里的任念被爷爷和父亲环抱着,笑得格外灿烂。他指着照片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这个要不要带着?” 任念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。 两人走到门口,任念突然说了句“等等”,随即放下手里的行李箱,转身向爷爷的单人床走去。她一手抬起爷爷的枕头,一手从下面抽出那本《作家文摘》。 看着破旧发黄的纸页,她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 任思礼走到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 任念将脸上的泪水抹干,干脆地说:“走吧!” 回到任思礼家里,任念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得心里一惊。这样的家她以前只在美剧里见到过。 透过客厅宽大的落地玻璃窗,几乎可以俯瞰到阳城的整个核心区。另一边的开放式厨房与餐厅,大小几乎赶上了她家。 “这里是卫生间、书房,最里面的是我的房间。”任思礼向任念依次介绍着家里的布局。 在一扇关着的房门前,任思礼停住了脚步,笑着说:“这就是你的房间了。进去看看吧。” 当任念打开门的一刹那,她激动地几乎说不出话来了。任思礼竟然为她复刻了《欲望都市》中凯莉结婚前的房间。 “这?” “你爸爸说你特别喜欢《欲望都市》里的女主,”这话刚到嘴边,任思礼又迅速把它咽了回去,换成了一句简单的“喜欢吗”? 任念局促地点点头。 “从现在开始这也是你的家。你先收拾收拾东西,我去做饭。做好了叫你。” “叔叔,谢谢你。” 任思礼笑了笑,说完便关上房门离开了。 安静的房间里,任念看着周围一切既熟悉又陌生。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能有一个这样的房间、这样的家,但她没想到过得到这一切的代价竟然是爷爷和父亲的离开。 过去的这段日子,任念曾试图过自杀,这也是任思礼最终决定把她接到身边一起生活的关键因素。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亲人在不到一周的时内相继离世,这种打击不是谁能轻易承受的,更何况对于一个23岁的女孩而言。 她像个空壳般地瘫坐在床边的地毯上,悲伤的情绪就像难缠的恶魔,又一次将她死死地包裹住。 她用指甲死死扣住大腿外侧的肌肉,刺痛的感觉瞬间缓解了她内心的悲伤。她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:“要死,也等到父亲的愿望实现了再死!” 晚餐时,任思礼坐在任念的对面,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。 “叔叔的厨艺怎么样?” “挺好的!” “你有什么喜欢吃的随时跟我说,只要我不上班的时候,都可以做给你吃。”任思礼将刚刚剥好的虾,放到她的碗里。 任念夹起虾放进嘴里,默不作声地嚼了起来。过了一会,她轻声说了句:“我也会做饭。也可以做。” “好!那明天就尝尝你的手艺。” 任念淡淡的笑了一下。 这是任念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,任思礼悬着的心总算是稍微松了一下。他开心地又拿起一只水煮虾,给任念剥了起来。 “叔叔,有个事我能麻烦你一下吗?” “你说。” “明天……我不想去见她!你能不能替我去?” 任思礼没有回应,继续包着手里的虾。包完放到任念的碗里后,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,边擦着手边问道:“为什么?” “我刚出生她就走了。她不就是嫌我爸爸穷,觉得他当作家没出息么!这个世界上,不是谁都有梦想的!有很多人行尸走肉地过着每一天,你要是问他梦想是什么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!就因为我爸爸要追求自己的梦想,她就可以狠心地离开这个家?” 任思礼平静地回应道:“我不想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。因为在我眼里,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,夫妻间的事情,第三个人永远不会懂,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。所以,你现在只应该站在你和她的立场上,去考虑你们的关系。” “那就只说我和她。”任念放下手里的筷子,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这天底下有几个当母亲的能自私、狠心到她这个地步?我那会还那么小,她就跟别人跑了。一走就是23年,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!” 任念越说越激动。坐在对面任思礼却没有半点要打断她的意思,任由她继续发泄着心里的委屈。 “话说回来,她倒也并不是一无是处。至少这些年她每个月都按时给我寄钱,就连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她交的。但她是不是觉得这样就够了?就能弥补她心中的亏欠了?她别做梦了!她当初抛弃了我,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!” 任念不再说了,也不再看任思礼,两个都沉默了。 过了一会,任念低着头突然委屈地说道:“谁也不可能理解。” “我能理解!” 任念不屑地说:“不过是安慰人的话罢了!” “没有骗你!我和遭遇过一样的抛弃。” 关于任思礼的身世,任思凡从来没有和任念提起过。她只知道任思礼是父亲的亲弟弟,自己的亲叔叔。当年爷爷奶奶离婚后,叔叔便和奶奶去了国外生活。奶奶去世后,叔叔大学毕业就从国外回到国内发展。仅此而已。 不过,在日常的相处过程中,任念能够明显地感觉到任思礼似乎和爷爷、父亲的关系不太好。因为他从来不到家里来,仅有的几次见面,他也总是一副冷淡的表情。 “怎么可能?”任念吃惊地看着任思礼。 任思礼已经猜到,大概是任思凡什么都没有对任念讲。他看着任念说道:“我的亲生母亲和我的父亲,也就是你爷爷,是在意外的情况下有了我。生下我后,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,就让别人把我抱走了。” “爷爷和她是婚外情?!” “那时候还不是!发现怀孕后,她一直没对任何人说。你爷爷也是直到我出生那天,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我的存在。” “她也走了么?” 任思礼点了点头,“生完我她就离开阳城了。很多年后,她又回到阳城,甚至还当了我的小学老师……”说到这里,任思礼突然回想起了那段被他尘封许久的记忆,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 “什么!还当了你的老师?” “狗血吧?”任思礼自嘲似的笑了笑。 任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那后来呢?” “后来……有一天放学,她把我叫到了办公室,建议我初中要选哪所学校。我说了一些伤害她的话,她就跳楼自杀了。” “你说什么了?” “我说我恨她!” 任念第一次在叔叔的脸上看到如此难过的表情。此刻,她忘记了自己的苦痛与委屈,反而觉得任思礼可怜起来。她安慰道:“你不要这样想。人没有那么脆弱的,怎么可能为了一句话就去跳楼自杀。肯定还有别的事。” 这话说的连任念自己其实都不信。倘若人不脆弱,语言的杀伤力没有那么强大,任颂和任思凡的离开又该如何解释? 任思礼看着对面的任念,目光逐渐变得温和了起来,“任念,我告诉你这些。想让你明白,每个人都有着不堪的过去,但只要我们还活着,就要继续努力活下去。不堪可以被时间治愈,但是遗憾却不能。我很后悔,当时要对她那么说话,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。这也是我长到今天,才明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