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的阳光,总让人觉得格外温暖。就像黑暗中的那一点灯火,尽管微弱,但足以给人前进的力量。 任念抬起手臂伸出一只手,想要努力抓住眼前的这道光。在手掌的一张一合间,她想要的温暖一次次出现,转而却又消失不见。 她放下手臂注视起窗外,忽然一阵风吹过,将树枝上的残雪吹落。 看着这幅景象,任念忽然想起了小时候: 古色古香的街道两旁,白毛杨在微风中温柔地摇摆着,茸茸的白絮在空中欢快跳跃,斑驳的树荫跟着暖风起舞,阳光透过枝叶一闪一闪地晃个不停。任颂一手牵着她,一手推着自行车,慢慢地走着。 任颂停下脚步,若有所思地看半空中逐渐飘落的杨絮,轻声念叨着:“柳絮飞时花满城。” 任念使劲摇着爷爷的手说:“不对!老师说现在飘的是杨絮,不是柳絮。” 看着孙女认真的模样,任颂忍俊不禁地说:“爷爷错了,应该是‘杨絮’飞时花满城。” 正在这时,任思凡举着两根冰棍追了上来,先将其中一根递给了父亲。 任念着急地伸出小手,“我的八喜呢?” “没有八喜。就知道八喜,有七喜、六喜不?” “爷爷!爸爸说话不算话!”任念急得直跺脚。 任颂看了一眼儿子背在身后右手,笑着说:“你啊!快给这个小馋猫吧!”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,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悄悄地流了下来。 这时一阵开锁声响起,不一会工夫,任思礼拎着两大塑料袋吃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。 任念就像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一样,依旧像刚才那样蜷缩在破旧的沙发里,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。 任思礼将东西放在了茶几上,随后在她的旁边坐下。他想开口和她说点什么,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两人沉默了许久,任念突然开口道:“我没事的。不用担心我。” 看着眼前这个瘦弱、苍白的女孩,眼里含着泪水、强装坚强的模样,任思礼第一次体会到了心疼一个人是什么感觉。 “想和我聊聊吗?”任思礼温柔地问道。 任念轻轻地点了点头,她的眼眶中瞬间挤满了泪水。 她有很多委屈想要倾诉、有很多疑问想要找到答案。然而,她最想的还是亲口问父亲:“你为什么要丢下我!” 一想到这里,任念突然用双手将脸捂住,身体剧烈颤抖着大哭起来。 任思礼将她抱在怀里,心疼地说:“哭吧。哭哭就好了。” 挤压了许久的情绪得到释放后,任念终于平静了下来。她擦干脸上的泪水,喃喃地问道:“我不明……” 话刚说到一半,难以压制的悲伤又一次涌上心头,任念紧紧地咬住嘴唇,不想再在自己的叔叔面前失态。 “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……” “可那不是意外!”任念打断道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任思礼手足无措地看着任念。 “什么车祸!什么意外!你别再骗我了!明明就是他主动朝那辆卡车撞上去的!是他自己不想活了!他太自私了!” 任念的话就像一把刀架在了任思礼的脖子上,胁迫他的记忆又一次回到三天前: 值完一晚上夜班的他刚回到休息室躺下,手机突然在枕边震动起来。他拿起手机一看,是任思凡发来的信息。他点开后只匆匆扫了一眼,见没什么关键信息,以为是任思凡的作家病又犯了,大早上的睡不着觉故意抒情,于是没好气地将手机扔在了一边,继续睡去。 睡得正香的时候,任思礼突然感觉有人在使劲摇晃着自己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同科室的医生邱德正满脸愁容的蹲在自己面前。 任思礼以为有重要的突发情况,快速床上坐起问道:“怎么了?又来突发了?” “没有!你先缓缓神,”邱德紧紧攥着任思礼的手,“冷静一些,听我说。” “怎么了?” “你哥……刚刚被送到急诊了!是车祸!王主任正在全力抢救!但是情况不太好,你要有个心理准备。” 任思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拿起手机快速地找到任思凡的电话,拨了过去。对面传来一句冰冷的“对不起,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 他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,手机差点从他的左手滑落。 邱德担心地问道:“你还好吗?” 任思礼神经质地摇摇头,将另一只手从邱德的手里迅速抽了出来的,双手紧紧握手机,疯狂地找着什么。 “思礼,尽管我从来都不愿意承认,但我的确是一个很失败的人,我口中的梦想其实一直都是我逃避责任的借口。如果有来生,我希望老天爷再给我一次机会,重新遇见爸妈、还有你,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儿子、好哥哥。如果有机会,帮我转告丽君、任念,这辈子我让她们受得苦,只好下辈子还了。” 当这段文字又一次出现在显示屏上时,任思礼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大哭起来。 苦痛的回忆被暂时按下了停止键,任思礼坚决地对任念说道:“他不是一个自私的人!” 这一句简单的反驳无法让任念苟同。她倔强地将头扭向一边,不再看任思礼的眼睛。 这就在这时,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茶几上,正中央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。 这台电脑是任思凡去年就答应在她生日时送她的。但任颂的病情一直反复,家里的钱都被用于支付父亲的医药费,任念所期待生日礼物也就化作了泡影。 生日那天,懂事的任念对于父亲的承诺只字未提。她开心地吃着父亲下的长寿面,不断找着新话题,试图安慰比她还要失落的任思凡。 就在一个月前,任思凡把这台笔记本电脑送到了女儿的学校。看到电脑的那一刻,任念如获至宝般地抱着它又哭又笑…… 两行眼泪顺着任念的眼眶跑了出来,她对着电脑对自言自语似的说:“那天下午,爸爸来学校找我,说终于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他的小说了,还给他预付了稿费。于是,他就自作主张用这笔稿费给我买了它!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开心么?我开心不是因为电脑,是因为爸爸的小说终于可以出版了!” 任思礼看着那台电脑,想到同事在他背后说的流言蜚语,突然心如刀绞。 “可你知道这个电脑到底是怎么来的吗?”任念挂着泪痕的脸上,突然浮现出一丝痛苦的微笑。 任思礼不语。此刻,倘若他说不知道也未免太虚伪了,但他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知道。 “他是去卖血了。”任念对于任思礼的反应并不在意,她自顾自地接着说:“我刚刚还说他自私。我一个做女儿,竟然要逼着自己的父亲用卖血的钱,给我买电脑。我又算个什么东西呢!” “既然你知道他为你付出了这么多,你也应该知道他做这些不是为了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!是你告诉我,他为了那个谁也不看好的梦想,努力了这么多年,即便到现在连一本属于自己的书都没有出版过,他也还在坚持!即便是这样,他永远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崇拜的人!因为他教会了你什么是梦想!” 任念抬起头,满眼含泪地看着任思礼。 “不管那电脑是他怎么换来的,都是他倾尽所有能给你的!”任思礼的眼睛有些湿润,生气地指着电脑说:“你给我记住,你爸爸买它,不是让你自轻自贱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