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趁人们熟睡的时候,将雪白的冰冷铺遍了阳城的每一个角落。远处的天空刚刚泛起丝丝红光,清洁工人们便已经在城市的街道上忙碌了起来。 任思凡像个游魂般地开着车,漫无目的地行驶在大街上。 十里路口、黄灯闪烁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孤零零地站在路口。 任思凡注视着老人的模样,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。他轻踩了一下刹车,车子在斑马线前停住。 绿灯的亮起,老人弯着腰慢吞吞地从人行道一端向另一端踱着脚步。当快要经过任思凡的车前时,他轻轻地抬起手中的拐杖,以示谢意。 这一刻,任思凡的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想,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冒起了热汗,心跳正在加速,那只原本放在刹车上的右脚,正蠢蠢欲动地向油门挪动着。 “砰!”的一声! 任思凡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,他感觉自己周围的世界被猩红的血色所包围。突然,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,那声音孱弱地说着:“你为什么要这样!” “我不知道!”任思凡死死地握着方向盘,痛苦地说着。 那声音突然变了,变成了他熟悉的腔调,“告诉我,为什么要这样?” “我太累了!我真的太累了!” “你怎么了?” “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!” “所有人都在逼你?你是说谁?” “小时候是我的母亲。我明明喜爱文学,她非逼着我学医;长大后是我的前妻。我想要当作家,她不相信我会成功,非要我按照她的意愿,安分守己地当个上班族!我原本都选择了妥协,可我真的很不快乐,甚至痛苦!我总不能为了妥协把自己逼疯吧!所以,我还是遵从了自己内心。可她们……她们都残忍地离开了我!” “如果每个人都能站在对方的角度上考虑问题,就不会有那么多分歧和争端存在。” “说的没错!她们都是自私的!她们都只会站在她们自己角度去考虑问题!” “那你呢?” “我?” “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。但我还是想问你一个问题,可以吗?” 任思凡不情愿地点了点头。 “你有想过她们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逼迫你,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吗?” “我想过。”任思凡整理了下思绪,“我母亲虽然是个家庭主妇,但她因为自己家世和学历,一直都是个高自尊的人。她完不成的梦想,总想在我的身上实现。她所有的梦想和期待都只和两个字有关,那就是:体面。在她的设定里,如果我学医,凭借着我姥爷的关系,一定能把我安排进最好的医院,最终成为一个名医。比起寒酸的作家,名医当然要体面许多了! “再说我那个前妻。我原本以为她不是个爱慕虚荣的人,毕竟当年她嫁给我的时候,我父亲已经出事了。但是我没想到,她竟然会因为我辞职说出那样难听的话。自从我们有了孩子以后,她眼里很只有钱!张嘴闭嘴也都只有钱!我这个人就是这样,说我什么都可以,就是不能诋毁我的梦想!我这辈子只想当个作家,没有更多的奢望了!” “所以,你觉得你的母亲和妻子,都是为了自己欲望,而牺牲你!” “是的!” “那你觉得生活是什么呢?” 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!你想说生活是很现实的,梦想换不来一日三餐、风衣足食对吗?” 那个声音沉默了。 任思凡接着说道:“如果人生在世界,只为了钱而活,那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?!我虽然穿着破衣烂衫,开着一辆二手车,但是我有梦想,我的内心是丰满的!我一点不觉得自己贫穷。我甚至比那些住豪宅、开豪车的富人还要富有!” “你富有为什么连女儿大学四年的学费都掏不起?你富有为什么连给你爸爸买救命药的钱都凑不齐!你富有……”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格外刺耳,任思凡用手使劲捂着耳朵,大声说:“你闭嘴!” “喂!同志!”环卫工人不耐烦地使劲敲了几下他的车窗,“绿灯了!走不走!” 任思凡猛地睁开眼睛,恍如隔世般地看向车窗外。 眼前的世界依旧是雪白的、冰冷的,没有被猩红的颜色所笼罩。刚刚从他面前经过的那个老人,此刻正站斑马线的另一端,像看个怪物似的看着他。 任思凡摇下车窗,抱歉道:“对不起!我马上走。” 环卫工人边嘟囔着“大街上没人,都能遇见挡道的”,边悻悻地向自己铲雪车走去。 任思凡刚想起步,绿灯瞬间熄灭,黄灯又一次闪烁起来。他连转向指示灯都没打,仿佛逃命似的使劲给了一脚油门,将方向盘向右侧的路口打了半圈,仓皇而去。 熟悉的街景从他的眼前快速消失,任思凡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。他用手揉了揉的眼眶,感到食指曲起的关节有些湿湿的,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哭了。 他的手机突然响起,一看来电是女儿任念,犹豫片刻后按下了接听键。 “爸!我和爷爷到家了!你在哪儿?” 任思凡紧了紧嗓子,尽量平静地说:“我去给爷爷买药!” “爸!你赶紧回来吧!”任念开心地说:“刚刚叔叔把药给我了,说让你按照说明书给爷爷按时吃。” 任思凡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,一种莫名的失败感将他紧紧地包裹住。 过往这些年,任思凡靠着父亲的退休金和家里微薄的存款度日。倘若不是前妻丽君担心女儿受委屈,时不时地进行私下救济,任念的大学学费他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凑。 即便这样,任念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。她既是自己的贴心小棉袄,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支持自己当个作家的人。 任思凡只有想到这些的时候,才觉得老天待他不薄。如果在这个世界上,有什么是他放不下、舍不得的,那唯有任念。 “小念……” “我在。” “当初,为什么要报新闻学呀?” 任念不解地问道:“爸!你突然问这个干嘛?” “你从小就喜欢文学创作,你的梦想不就是考上……” “爸,我学新闻不是也很好么。我不仅能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,也能继续创作。再说了,写新闻不也是一种创作吗?而且不是还有纪实文学么。” 女儿的安慰让任思凡格外地心疼,他难过地说:“那能一样么!” “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放弃自己的梦想!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的!毕竟我是你的女儿嘛!这点必须遗传你!” 即便是当初丽君拖着行李箱离开自己,任思凡也没有觉得自己是失败的。但此时此刻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失败;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该活成现在这个样子;第一次开始怀疑,当初自己那么坚持梦想是不是错了…… “小念,你是爸爸这辈子最成功、最骄傲的作品。” 任思凡说完,不等女儿的回应,就干脆地将电话挂断。 他把车停靠在路边,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后,隐约感觉到一缕阳光透过车窗照射在了他的脸上。 这一刻,任思凡微笑着说道:“活着真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