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65章 恶之平庸

  陈莎莎见王桂英面无表情,仍然在听着,于是继续说道:“第二年,我的养母后来因为突发性心脏病去世。她走了以后,我也就从那个家里搬了出来。后来,在工作的时候,认识了一个开饭店的。在一起久了我才发现,那个饭店他只是入了股,实际上就是一个混混。结婚没多久,他因为聚众闹事,还把人打成重伤进了监狱。   “放出来后,他以为我会和他离婚。我其实根本没有那么想过,毕竟当初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,他给了我一个家。起初那两年,他真的悔改了,我从那个没希望的破单位辞了职,一起开了个小吃摊,日子也越来越好。再后来,我因为一次意外……怀孕了。他特别开心,为了不让我太辛苦,找家里借了点钱,开起了小吃店。他起早贪黑,为了我和孩子,就在我刚刚尝到了日子的甜蜜的时候,我流产了。后来,一切都变了。”   王桂英注意到,陈莎莎的眼角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泪痕。   “是我太傻。以为只要再怀孕,一切就又能回到以前。但自从那次流产后,我试过很多次,没有能够成功怀孕。我这才开始怀疑,他是不是没有生育能力。”陈莎莎注意到王桂英脸上的狐疑,于是抹了下脸颊,强装镇定地说:“话都说到这里了,我也没有什么可瞒着您的。没错,那个没出生的孩子,是我和别人的。”   “有问题,难道他自己不知道?”   “哪个男的愿意承认自己有问题呢?就算是知道,他也不会承认。换个角度说,我还帮他挣了面子。那会,他已经有哥们总是问我俩为什么结婚这么久都没有孩子。”陈莎试探性地看了王桂英后,小心翼翼地说:“后来,当我又一次遇到任颂,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。那天,他和几个朋友恰巧来到我家的店里吃饭。人都走了以后,我就……也不知道是老天爷可怜我,还是惩罚我。只那一次,我就成功怀孕了。”   “听你这意思,反倒是任颂被你利用了?”   陈莎莎轻轻地点了下头,“所以,根本没有什么旧情复燃。那天他也是喝多了。我也是为了我的家才这样的。”   “那次之后,你们难道没有再联系?”   “我可以向您发誓!真的没有!”陈莎莎又解释道,“就连当年任颂说要娶我,我知道那一方面是因为可怜我,主要还是他没能上大学,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向您表白,才破罐破摔的决定。”   即便陈莎莎说的都是真的,但事实终究是如其所示的那样发生着,存在着。王桂英轻蔑地笑了一下,这笑既是给陈莎莎的,也是给自己的。   她心中的怒火,没有因陈莎莎不堪的往事产生丝毫缓解。她想要捂住脸大哭一场,却发现眼前的这场战争没有谁在全身而退;她想要举起拳头击碎所有丑陋的真相,却发现眼前都是迷雾,无论自己怎么用力都是徒劳。   “听到现在,至少有一点你说的没错,有人生来的确就只配和罪恶相伴。”王桂英的语气异常冰冷,“我没兴趣再听你过去的那些破事了。我现在只想知道,为什么过去这么多年,你现在又大言不惭地跟我说,要带任思礼走!”   “回到阳城前,我从来没想过。”   陈莎莎没有勇气再看王桂英的眼睛,自言自语似的说道:“当年在我快临盆的时候,他掉进河里淹死了……我一点都不觉得伤心,反而觉得特别解脱。我要这个孩子是为了他,他走了我还要这个孩子干嘛呢?我把孩子生下来后,就托付给了一个接生婆,让她把孩子给任颂。”   这些话轻松地从陈莎莎的嘴里吐露出来,就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般若无其事。王桂英忍无可忍地说:“抛弃孩子就像扔掉个旧玩具似的!你怎么有脸……”   “我是没脸!”陈莎莎突然间仿佛变了一个人,“所以我离开了这里,换了名字、整了容。我这辈子都没想过再回来,我和任颂在A城相遇的时候,我早就已经是陈莎莎了。任颂也是因为认识了陈放之后,才知道有我的存在。但老天爷就是这样喜欢捉弄人,我能有什么办法?!”   “自己作恶还怪上老天了!”这话刚要从王桂英的嘴里说出来,却被陈莎莎发出的笑声制止了。王桂英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“疯子”问道:“你笑什么?”   “没有!哈哈哈!你等会!我是开心的!”陈莎莎神经质地说:“知道吗!我第一次见到任思礼的时候,看着他那双大眼睛,他的眉毛、嘴唇、鼻子,我简直都不敢相信!这竟然就是我的孩子!我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,而且这么的可爱!”   见王桂英像看个怪物似的看着自己,陈莎莎认真地问道:“你难道不觉得他可爱吗?”   “任思礼,是我的孩子!”   这句话,让笑容瞬间从陈莎莎的脸上消失的无影无踪。她突然觉得身体冰凉,于是抬起头,向站在远处的领班不耐烦地喊道:“麻烦您能不能把这边的冷气开的小一点!”   一旁的服务员小声道:“咱这是中央空调!”   “好的!马上!”领班笑着大声回应道,连忙给服务员使了个眼色,低声说:“装装样子!没看那两个人气氛不对,这么半天了,一筷子没动!”   服务员转身走到控制面板前,假装胡乱按了几下。随后,笑着冲陈莎莎说道:“调好了!”   “您看,这大中午的这餐厅一个人都没有。就咱俩,还把冷气开的这么凉。”   王桂英不知道陈莎莎刚刚一系列的举动,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。她告诉自己,抑或是根本没有什么动机,一个历经折磨的人做出什么事都是正常的。   只是目前为止,她的耐心基本已经消耗殆尽。她意识到倘若再和对面这个神经质的女人坐下去,只会让自己的愤怒再蒙上一层屈辱。   王桂英拿起身旁的皮包,用自己最后的教养冷静地说道:“没有别的事,我先走了!”   陈莎莎从王桂英的脸上,看不到任何答案。她像揪着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似的哀求道:“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自己作为母亲的话,但看在我们都是女人的份上,我求求您,能不能把任思礼还给我?”   “我不管你是陈莎莎还是吴胜男,但请你记住,任思礼只有一个母亲,叫王桂英!”   “是我生了他!”   “那重要吗?你刚刚留下的眼泪中,有一滴是因为五婶的吗?”   陈莎莎用歇斯底里地吼道:“看来,你们是要逼我鱼死网破了!”   这一声吼叫,让整个餐厅的空气都瞬间凝固了。   “死?”王桂英站起身,像看一只苍蝇似的看着陈莎莎说道:“一个人活成你这样,如果能早早死了,倒不失为明智之举。”   说完,王桂英在领班和服务员们的注视下离开了。   看着王桂英离去的背影,陈莎莎像被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坐在椅子里。   她的手缓缓伸向一旁座位的皮包,想到里面的那把黑色裁纸刀,她决定不再给任何人机会。在愤怒和羞辱的催化下,她默默地对自己说:“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