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63章 苍蝇人

  阳光透过玻璃,照射在王桂英浸在水里的双手上。   全职在家这些年,王桂英的社交圈子越来越小,以至于除了任颂和两个孩子,她的世界已经容不下任何人。   任颂常常劝她多出去走走,哪怕没事和邻居们聊聊天也好。但自从五婶那次跳楼的事情发生后,她更不愿再和这个家属院里的任何人产生牵扯。   究竟为什么呢?   王桂英自知,不是因为自己高傲、冷漠、怕麻烦,关键原因还是在于那件事让她深刻体会到: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希望你好。   她曾对任颂说:“五婶虽然有不光彩的过去,但也不是她自己选的。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和权利。那些像苍蝇一样绕着五婶,在背地里戳着她脊梁骨指指点点的人,又比她的过去好到哪去了呢!”   尽管她下定决心要远离这些烂人,但作为社会中的一分子,谁又能做到不被影响?毕竟,人是复杂的动物,且时时刻刻都处于变化之中。   王桂英心不在焉地洗着水盆里油绿的青菜,眼前浮现出刘秀和陈姐的脸。这两张脸如同苍蝇一般,在她的意识里晃来晃去。正当她被叨扰得心烦意乱的时候,一阵手机的震动声道破了屋里的宁静和她散乱的思绪。她连忙将手从冰凉的水里抽离,抓起边上抹布擦干手上的水,快步向客厅走去。   她刚一拿起手机,对方便挂断了。她正要回拨过去的时候,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。但这次不是电话,而是短信。点开手机屏幕一看,王桂英不禁眉头紧锁,拿着手机的右手难以控制地颤抖了起来。   从小到大,在王桂英的成长过程中,每每遇到令她心烦的人际关系时,家人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“别理他就完了。”正是这句话,使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习惯了逃避。事实上,基于她的家庭背景、生活环境,逃避对于当时的她而言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   但当她有天走出舒适圈进入社会,有了家庭、做了母亲以后,她才逐渐意识到,有些人不是你逃避、躲着,就能像以前那样自动消失。她想要反抗、想要找到解决的途径,但她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武器时,却只有一句“别理他就完了。”   什么叫“别理他就完了”?  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。有些人还真不是你“不理他”就能完了的。他们本质就像苍蝇一样,并不会因为你的厌恶和躲闪就离你远去。你的不迎合、不配合,反而会让他们错误的以为你想跟他们玩追逐游戏。因此,愈加如影随形的跟着你。   对于这些人和事而言,恶心别人的追逐游戏,是他们活在这些世间唯一的快乐源泉,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阳光、空气、水。   面对这种“苍蝇人”,大部分正常人都是无力反抗的,只能默默忍受,不断收获内伤。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受伤?只有等到他们发现新的目标,主动离开,被害人才能终得解脱。   “凭什么!”   “我又没做错什么!”   “这个世界虽然肮脏,但凭什么受折磨、受伤害的人是我!”   想到这些,王桂英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子勇气。她攥了一下拳头,给那条陌生人号码发来的短信回复了个“好”,随后便起身向卧室走去。   她打开衣柜,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罩在防尘罩里的连衣裙。她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取出、换上。当她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起自己时,恍惚间都差点不认识自己了。   这件裙子是去年结婚纪念日那天,两个儿子和任颂一起买来送给她的。鹅黄色,是王桂英最喜欢的颜色。法式剪裁,衬得她本就纤瘦的身材,更加窈窕可人。   王桂英很喜欢这件裙子。从买回来到现在,她一次都没有穿出门过,只在换季收拾衣橱的时候,才拿出来试试、过过瘾。以至于到现在为止,衣服上的吊牌都没有剪开。   她对着镜子苦笑着感叹了一句“没想到要在这种场合下穿上你”,那语气仿佛是在和这身衣服说抱歉。   收拾好心情后,王桂英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化妆。眼影、眼线、假睫毛、双眼皮贴……她本想一样不落的全部画上。但一想到即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,她决定只给自己上一个干净的底妆,涂上淡淡的口红。   王桂英特意挑选了一只黑色的皮包拎在手上。临出门前,她最后一次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,满意地走出了家门。   正所谓冤家路窄。王桂英刚一走出单元门,又撞见了刘秀。她手上拎个醋瓶子,正顶着一张不修边幅的脸急匆匆地往回家走。   见到王桂英像换了一个似的,刹那间家里锅上就要烧干的鱼被她完全抛到了脑后。她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,瞪着大眼睛笑着问道:“哎呦!穿得这么漂亮干嘛去?”   有时候,人对于千百年流传下来的经验谈还是要秉持信仰的。就比如此时此刻,王桂英正在将“人靠衣装马靠鞍”这句老话作为自己的信仰。   “关你屁事!”王桂英在心里咒骂着,冷冷地甩了一句“出去”,摇曳着身姿、昂首挺胸地从刘秀面前走过。   如果说走出家门的前,王桂英心中对接下来的这场“约会”有些怯懦。但刚刚发生的这一幕,却给了她一种莫名的自信和勇气。刘秀看自己的眼光让她意识到,她原来还可以这样做自己,她竟然也能让自己变成自己喜欢的“王桂英”。   正午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,晒得路人汗流浃背,连柏油马路都泛起一层亮光。王桂英撑着遮阳伞,迈着有力的步伐,丝毫不感觉狼狈。没走多久便到达了约会的地点。   餐厅门打开的一瞬间,刺骨的空调冷风吹得王桂英不禁打了一个寒颤。   领位的服务员见有客上门,立即热情地招呼道:“女士,您好!几位?”   王桂英刚要说“两位”,抬头一看最里面的靠窗位置上,正有人站起身冲她招手示意。于是指了下里面,服务员随即将她领了进去。   待王桂英坐下后,陈莎莎也坐了下来。她打量着王桂英说道:“您今天看上去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   这次见面,王桂英发现陈莎莎的眼睛里少了前两次的颐指气使,于是笑着说道:“你也不一样了!”   “我么?哪里不一样?”陈莎莎说着,不自在地将垂下的发丝往耳后理了理。   正在这时,领班走到二人的桌前,对陈莎莎说道:“您好,现在可以起菜了吗?”   陈莎莎看着王桂英解释道:“我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,就自作主张了。您不介意吧?”   王桂英并未理会,而是对领班说:“可以了。”   在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间隙,服务员将菜上齐。   领班带着招牌式地笑容说道:“两位,菜已经上齐。请慢用。”   “好的。这里咱暂时什么都不需要了。”陈莎莎强调道。   领班走后,王桂英看着眼手腕上的表,不想再浪费时间,直奔主题道:“你说找我有重要的事。说吧。”   陈莎莎拿起面前水杯,喝了一口,郑重其事地说:“我约您出来,是关于任思礼的!”   “任思礼?”   “我求您!能不能把任思礼还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