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也许能从时间、空间上摆脱纷争,却永远摆脱不掉精神上受过的伤害。 任颂从儿子的房间出来,与其说“走”不如说“逃”。客厅里,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的“嘀嗒”和他浅浅的叹息声。他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,突然有了一种正身处十字路口的错觉。 此时,红灯灭了,黄灯开始急促地闪烁。时间已经不多,在绿灯亮起的时候,他必须作出选择。 任颂抬起头,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向卧室走去。 门刚一推开,任颂就感到王桂英积压了许久的怨气,一股脑地冲他蜂拥而来。他轻轻的将房门关上,走到王桂英的跟前,蹲下身子轻声说道:“我刚才和他聊了聊……” 王桂英既不看他也不回应,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帘。 若放在以前,任颂接下来会用自己的头挡住她的视线,或逼迫、或讨好地让她看着自己。但这一次,任颂却转过身,任由她困在坏情绪中。 两人此刻的沉默,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海面。看似波澜不惊,不知在哪个无言的瞬间,就会突然爆发出在劫难逃的恐惧。任颂对此心知肚明,他耐心地等待着。 然而,暴风雨未至,只轻轻地落下一个雨滴。 “为什么?” 王桂英问得很轻,任颂以为是自己幻听了,扭过头盯着她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说,为什么?” 任颂想了想,犹犹豫豫地说:“我想他……毕竟……” “你想说他毕竟还是个孩子?” 按照两人吵架的习惯,每次说到孩子的问题,若任颂简单粗暴地将其归结为“没长大”“不懂事”,定会火上浇油,助长王桂英声讨自己“不负责任”“冷漠”的气焰,直到任颂违心地承认自己做父亲失职才肯罢休。 任颂其实很早已经深谙此道,但每次还是要据理力争一番,是因为他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并没有王桂英口中那么“失职”,起码两个孩子对自己的态度足矣证明这一点。但今天,任思礼在书店偷书,让他自己也开始反思“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”。 “今天的事情,我真的没想到。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。”任思礼说这话的时候,没有看着王桂英,因为这话不是讲给她听的。 “我也没想到。” 王桂英说完翻了个身平躺着,她望着天花板,继续说道:“许多事,我其实都没想到。” “许多事?还有什么事?” “我一直觉得思礼虽然小,但是他很懂事,就像个小大人似的。但他再怎么装懂事,终究是个孩子。” “你别这么想。他干嘛装啊。” “我说他装懂事,你不喜欢听了?” “本来就是,哪有做父母做自己的孩子装的?” 王桂英就像终于等到了气口一样,突然起身坐了起来靠在床头,心怀怒气地说:“他从小到大那么懂事,从来都不调皮捣蛋。怎么今天就能去书店偷书了,如果之前不是装的,为什么会干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!或者你告诉我,这是谁教他的?是你?是我?还是那个陈莎莎?” “你天天口口声声说自己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,我成天不闻不问的。好的时候都是你的功劳,出了问题倒成我的责任了?”话刚要从任颂的口中冲出,一听“陈莎莎”三个字,他瞬间住口了,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盯着王桂英狰狞地面庞。 见任颂无言以对,王桂英冷笑了一下,继续说道:“虽说这孩子不是你亲生,但有些习性倒真的跟你很像!弄得我都不得不怀疑,他会不会是你亲生的了!” “有完没完!你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!” “我有完没完?我还要问你有完没完!那个女人今天找上门来,到底什么意思?” “你问我,我怎么知道!又不是我让她来的!” “你少来!一定是你们串通好的!我告诉你任颂,你少骗我。咱俩结婚这么多年,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放什么屁!从你昨天开完家长会回来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你们父子俩,一定有什么瞒着我!还是和那个贱货有关的!” 王桂英的话就像一根针,戳中了任颂的要害。他知道“纸包住不火”,以王桂英的聪明说不定哪天就会被发现。但现在是他事业的关键时刻,是不允许他“后院起火”的。 任颂转过身,和王桂英面对面,认真地解释道:“我再说最后一遍。第一,昨天我回来晚了,就是因为所有的家长都在围着她询问自己孩子的情况。我等了半天,等到最后一看太晚了,就简单说了几句,我就回来了; “第二,任思礼为什么回来晚了,我和你一样,我也不知道。我没有办法编一个理由让你相信; “第三,我不知道她今天会来家里,我没有让她来。是你接了她的电话同意她来的。如果说她念在你给她找了工作,昨天没来得及好好说任思礼升学的问题,特意上门解释一下,我觉得也没什么说不通的。 “至于中午那顿饭你吃的很不舒服,我能感觉到,因为我也一样。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来家里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。我们是夫妻,如果为了孩子争吵,怎么吵我都能接受。但如果为了一个陌生人、小角色争吵,那就是浪费时间、伤感情!” 王桂英听着,怒气虽然仍停留在她的脸上,但已经没有刚刚那般狰狞。 她知道任颂把话说到这种程度,是在给自己台阶。她也明白尽管第六感告诉自己事情不可能像任颂说的这样简单,但继续闹下下去,也没有什么好的结果。 “我希望你表里如一。” 王桂英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死死地锁住任颂的眼睛。她想从他的眼睛中得到肯定的答案,因为眼睛骗不了人,远比“嘴”值得信赖。 但,她失望了。 任颂叹了口气,他在心里挣扎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:“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适,但是最近,我们总是在吵,总是吵个没完,我想说几句心里话,你想听吗?” “你说。”王桂英不情愿地说道。 “你希望我表里如一。我又何尝不是呢。但这个世界上,又有谁能做到表里如一?有的人平时看着老老实实,可到了关键时刻,却能做出比任何人都自私、可耻的事。人的欲望深不见底,所以人性也是复杂的。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表里如一。” “人都是活着活着,就判若两人了。对吗?” 任颂痛苦地点点头,“但有一件事,我可以向你保证,永远都不会变。” “什么?” “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分开,和孩子们分开!如果没有你们,我所有的努力……”任颂苦笑地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,委屈地说:“我也就不需要活的这么辛苦了!” 王桂英看着任颂的掌心,一滴晶莹的东西掉入了他的掌心。她突然觉得心很疼,流着眼泪说道:“我们一家人明明好好,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?” 房间里的时间,在这一刻静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