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52章 你还不是一样

  正午刚过,闷热的暑气开始肆意蒸腾起来。纱帘面对着四敞大开的窗户,就像失去了魂魄般呆滞地一动不动。   任思礼就像那纱帘一样,低着头站在母亲对面。   王桂英满肚子火气,她从没想过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前人民教师,竟然会教育出一个小偷来。她用扇子扇着风,却越扇越燥,突然“啪”的一声,将手里的扇子扔到了一旁。   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任思礼一跳,他条件反射似的向后退了一步。   “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啊!”   任思礼不语。   “钱没给够你是吗?”   任思礼摇了摇头。   “那是为什么!”王桂英吼道,“敢做你就敢当!”   见母亲急着,任思礼小声说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就是……觉得……好玩。”   “你说什么?你把最后两个字再给我说一遍!”   任思礼怯生生地说:“好……玩!”   “好玩?!你知道你这个行为是什么吗?是偷!偷窃!你告诉我什么是偷窃!这是什么好行为吗!”   “不是。”   “我难道平常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!教育你去偷吗!任思礼!你到底想干什么啊!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啊!”   任思礼双手缓缓地伸到王桂英的跟前,手心朝上,哭着说道:“妈,你打我吧!我真的知道错了!”   “我怎么教养出了你这样的孩子。”   王桂英抄起桌上的折扇将它合起,狠狠地在他的手心打了两下。   任思礼小小的掌心,肉眼可见地瞬间红了起来。尽管很疼,他既没有哭也没有叫。比起母亲那句“我怎么教养出了你这样的孩子”,皮肉上的痛苦简直不值一提。   事实上,从父母出现在书店的那一刻起,任思礼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。他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东西是真的,他说觉得好玩也是真的。但除此之外,还有一个原因他却不想对任何人说。   起初,他拿起那本漫画书时并没有偷窃的想法。但当他看到书中的主人公被现实折磨,准备逃离的情节时,恶魔的咒语就像夏夜的晚风,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吹来。   他看了看周围,店员在他不远处正整理着书籍,孙捷背对着他找着什么,一个小女孩靠在柱子边摆弄着折纸书。在确认没人注意到他的时候,他偷偷将书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内。   那一刻,他平生第一感受了一种叫做“快感”的东西。这种感觉虽然短暂,却能让他忘记深深困扰着他的一切。比如父母的争吵,比如那天他在楼道里看到的、听到的……   手心仍在隐隐作痛,任思礼想到这些突然感觉疼痛消失了。他抬起头望着母亲,小心翼翼地说:“妈!我以后再也不敢了!”   王桂英没有回答。任思礼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。   他失望地低下了头,不再看母亲的眼睛。这份失望,倒并不是因为母亲对自己的不信任,而是此刻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。   母子俩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   这么多年来,王桂英从没有后悔过当初留下他的决定。就在医生宣判她不再适合要一个孩子的时候,任思礼的到来就像黑暗里的火苗一样,重新给了她希望。她像守护信仰般地守护着任思礼。从小到大,任思礼所有的听话与懂事,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幻觉,“他才应该是自己亲生的。”然而,当今天她出现在书店里,看着别人揪着他说他是个“小偷”时,王桂英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。   “血缘就是血缘。他身体里毕竟流的不是我的血。”王桂英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着,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胸闷,于是起身打算回屋躺会。   见母亲起身,任思礼连忙向一旁后退了几步。   王桂英此时不愿再多看他一眼,旁若无人的向卧室走去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用从未有过的冷漠对任思礼说道:“你不是小孩子了!什么错什么对,你自己选。”  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,任思礼自言自语道:“如果能选,再也不想做人了。”   没过多久,任颂回来了。一进门,他见任思礼正垂头丧气地独自一人站在客厅里,料想是应该已经挨过骂了。他本来憋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和责备,但此刻却什么都不想说了。   他换好鞋后,沉默地走过客厅。轻轻推开卧室的房门,刚要进去,只见王桂英正背对着他躺着。于是,又退了出来。   任颂回到客厅,指了指任思礼的房间。他随即跟在父亲的身后进了屋。   房间内,任颂坐在床上,任思礼则如刚才在王桂英面前那样,低着头直挺挺的站在父亲面前,等待着接受新一轮的审判。   任颂看着儿子的模样,对他说:“我没罚你站,坐那。”   任思礼坐下后,任颂严肃地说:“这是第一次!也是最后一次!能不能答应我!”   “能!”   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!”   任思礼点了点头。尽管父亲的语气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愤怒,但他依旧能够从中敏感地捕捉到克制的气息。他看着父亲的胸膛,仿佛看到了一团无处宣泄的怒火。   “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?”   “我……”任思礼犹豫了片刻,还是想解释下,“我真的没想那样做。”   “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做?”   “我和妈妈说的是好玩,我没有说谎。但我也不仅仅是因为好玩,我讨厌现在的一切!”   任颂没有想到,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竟然会说出“我讨厌现在的一切”这样的话,而这个人恰恰还是自己的儿子,“讨厌现在的一切?”   “对!”   天真烂漫的年纪应该只属于无忧无虑。但这一刻,任颂却从他的脸上读出了大人才有愁苦。   “为什么?能和我讲讲吗?”   有一瞬间,他本想将自己看到一切都告诉父亲。只要父亲否认,困扰他的所有也就不存在了。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确认或者否认。他明明听到了,也明明看到了。   见任思礼有些犹豫,任颂大概猜出了是因为什么。其实,从昨天晚上他开完家长会回来,见到任思礼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明白了所有。他试探性地开口道:“思礼,你现在还小。有些事情你现在没办法理解。但是……”   “爸!你别说了!”任思礼打断道,“妈说我不是小孩子了,你说我还小。我知道,不管我怎么样,你们要的只是我别给你们惹麻烦。我也知道,我和哥哥不一样,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的。但是,我……”   “你和哥哥怎么不一样了?”   任思礼不想说自己是捡来的,他倔强地将头扭向一边。   “我再说最后一次!你是我的儿子!”   父亲的语气如此的坚决,让任思礼感到宽慰。但一想到母亲刚刚的表情,这宽慰就像落入掌心的羽毛,仅凭一阵微风就又被吹跑了。   任思礼的面无表情让任颂感到身心俱疲,他不想再继续这样的谈话,站起身干脆地结束道:“这件事到此为止。我们谁都不要再提了。我只最后说一句,男人不能和女人一样,说一套、做一套!”   任思礼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,他用指甲狠狠地抠着自己大腿两侧的肉,好让泪水不再流下来。父亲走后,他对着窗外摇摆的树叶咒骂道:“你还不是一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