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傍晚，窗外的风带着未消散的余热，未经邀请冒昧地闯进了任思礼的房间。
他趴在写字台前，认真地做着老师今天留下的作业，一串汗珠在不经意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。
坐在一旁的王桂英放下手里的书，拿起手边的蒲扇给儿子扇了起来，“把头抬高点！眼睛别离太近。”
任思礼听话地将头抬起，并顺势挺了挺腰板。
“思礼，明年你就要上初中了。虽说现在是电脑派位，但还是要看成绩的。所以学习一定不能松懈，如果万一没有被派到理想的学校，就算妈妈去你找关系，人家也是要看成绩的，知道吗？”
王桂英的这番话，已经说了不止一次了。但任思礼对于母亲的碎碎念，从未流露出过丝毫的厌烦，和任思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顺从地点了点头，王桂英欣慰地说：“接着写吧。等你哥哥回来，咱们就开饭。”
“妈，那我爸呢？他今天几点回来？”
“咱不用等他。”
王桂英话音刚落，门口处便传来了开锁声。
“你哥回来了，咱们开饭。”
王桂英边说着边起身向外面走去。一进客厅，当看到任思凡身后的任颂时，她不禁惊讶地问：“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今天怎么这么早？”
“这是我家，以后回来时还得报备一下吗？”任颂的语气异常平淡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王桂英抬头看了眼任颂，见他面无表情，继续用挑衅地口吻说道：“我一个家庭妇女，哪能让大厂长给我报备？”
此时，反倒是任思凡没好气地说：“回来早也不行，回来晚也不行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任颂见王桂英表情不对，连忙冲儿子说道：“你妈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！”说完，又对王桂英使了个眼色，一触即发的口水战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全家人围着餐桌坐下后，都安安静静地吃着各自碗里的饭。事实上，自打李颂当上这个副厂长，一家四口就难得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个饭。忙碌造成的频繁缺席，渐渐地让他和这个家产生了些许生疏。
为了打破沉默，王桂英随意找了个话茬，冲任颂说道：“你俩怎么今天一起回来了？”
任思凡一愣，他不愿让母亲知道自己今天被请了家长，尤其又是因为“早恋”的事情。于是下意识地看了眼父亲。
“我俩这不路上正好撞见了么。”任颂解释道。
刚刚，任思凡那求救式的眼神，没能逃过王桂英的眼睛，她转向任思凡，“今天学校没什么事吧？”
“没有！”
“这一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出来了么？”
“班级第一，年级第七。”任思凡的语气中，带着些许的不耐烦。
“上次是年级第十。还是得继续努力！”王桂英说完，又对任思礼说道：“哥哥就是你的榜样！知道吗？你也得好好用功！”
“嗯！”任思礼点了点头。
见两个儿子一听学习的事情，情绪又明显低落了一些，任颂说道：“行了！吃饭的时候，咱们就说点轻松的话题。咱们好久没有爬山了，这个周末咱们全家去西山怎么样？”
一听出去玩，任思礼和任思凡的眼睛瞬间亮了。任思礼开心地说道：“爸爸，我同学说那边还新建了一个游乐园，能带我去吗？”
“当然！”
“爸！咱这次从北面的野道上去。”任思凡兴奋地建议道。
王桂英没好气地说：“大热天的爬什么山！再中暑了？”
“咱们早点出发不就行了？早上往山里去的话，还是挺凉快的！”
“早点出发？你说的轻巧。我天天在家管这两个孩子，就周末的时候能睡个懒觉。再说，他俩现在是什么情况？一个明年高考，一个明年小升初，都什么时候了？还想着玩！”
饭桌上刚刚升腾起来的快乐气氛，戛然而止。王桂英生气地将手上的碗和筷子摔在餐桌上，起身回卧室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任思凡厌恶地小声说道：“不可理喻！”
任颂也突然没了胃口，他从兜里掏出香烟，走到阳台上抽了起来。
“任颂！你给我进来！”
王桂英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，打破了这个家里压抑的寂静。任颂狠狠地将抽了一半的香烟，在花盆里碾灭。没好气地从阳台里走了进来。
见儿子们担心地看着自己，任颂温柔地说：“没事！你俩好好吃饭，吃完回屋去写作业。”
一进屋，王桂英正生气地坐在床边，地上散落着任颂刚才换下的外衣和袜子。
任颂见状随手将关上门，尽量克制着心里的怒火，皱褶眉头轻声问道：“你又怎么了？刚才不还好好的？”
“你不觉得这屋里全是人味么？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王桂英站起身，从地上随手抄起一件衣服，狠狠地扔在了任颂地身上，发疯似的嚷道：“这家不是我一个人的！我也不是你请来的保姆！我说没说过，脏衣服不要进卧室！”
“你小声点行不行？”
“这是我家，我想多大声就多大声！”
“就因为这么点小事？”
“小事？那我问你什么事是大事？我告诉你任颂，你在厂子里是厂长，成天一群人前呼后拥的，但你回到家，你屁都不是。少在家散德行、摆臭架子！”
“你讲点理行不行！我散什么德行了？摆什么架子了？”
“你说你怎么了？一天到晚要不就很晚回来，回来后什么都不干！你当这里是旅馆吗？顺手的事都从来不做，我成天追着你屁股后面擦屁股！那白衬衫就知道穿，一天换一件，要不是我天天洗、天天熨的，我看你穿什么出门！
“再说孩子！你管过一天吗？家长会你去过一次吗？从小到大都是我是我一个人！他们小时候，你成天打着加班搞改革的幌子猫在厂子里不回家！不是就嫌他俩烦吗？现在长大了，成绩好你觉给你长脸了，他俩又成你的心头好了。开始在这装好人！还爬山？你不是就想显得我这个当母亲的不近人情，只知道逼他们学习吗？”
此刻的王桂英，在任颂的眼中简直就是一个泼妇。他忍无可忍地说道：“你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！”
“你还有脸问我怎么成这样了？都是你给逼的！我以前这样吗？我好好的老师不当了，跟你结婚给你生孩子。我辛辛苦苦为你操持着这个家。你是挣钱在养活我们，但为你牺牲了事业和梦想的人是我！”
“你别老口口声声地为我为我！当初我去南方，是不是说好了让我妈来帮你，你该去上班去上班！是你自己不去！”
“我为什么不去！你妈看孩子！她那么大岁数了，能看吗？”
“都是借口！你就是看不起她。”任颂指着王桂英说道。
“你说这话有良心吗？我怎么看不起她了！过年过节，我少给她买过一样东西吗？”
任颂苦笑着说道：“我想请问你，结婚这么久。你去过我妈那几次？她每次来咱们家，你都拉着个脸。只要是她碰过的东西，你都要重新洗一遍。王桂英！那个人是我妈！你有必要这样吗！不仅你，还有你那个高高在上的妈也是！我如今当上厂长了，看我顺眼了，开始逢人便讲我是她女婿了！早干嘛去了！”
王桂英抬起手，冲着任颂的左脸就是一巴掌。
两人的争吵就此打住，整个房间里仿佛刚刚放过炮仗一般，尽管震耳欲聋的响动已经停止，但空气里却依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烟火味。
任颂从身后的衣架上抄起一件外套，猛地拽开门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家。
过了好半天，王桂英突然冲出房间，冲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喊了句：“你去哪！”
当她无力地转过身时，两个孩子仍坐在餐桌前，正难过地看着她。
王桂英与孩子们目光相接的那一刻，她感到万箭穿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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