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44章 男人间的对话

　　一晃6年过去，人们在时间的雕琢下都变了模样。 　　阳城一中高三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内，身材微微发福的任颂感到一阵暑热，他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，被人紧紧扼住喉咙般的不适感稍稍得到了缓解。 　　“任厂长，我知道您工作特别忙。但这次的事，要不是担心会影响孩子的高考，我是定不会劳您亲自来学校一趟的。”年级主任杨春菊将一个信封，轻轻地推到任颂的面前，小声说道：“这个您就拿回去吧。” 　　任颂无地自容地看着那个信封，狠狠地将它攥在手里，恨不得当场撕碎。 　　杨春菊转向坐在任颂身边的男人，苦口婆心般地劝说道：“张师傅，关于你女儿张颖早恋的问题，你们做家长的一定要重视起来。有同学反映经常看到有外校的男学生在门口等她放学。这几次的模拟考试，她一直在退步。我不是危言耸听，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考大学是没希望了！” 　　张师傅憋了半天的火再也按不下去了，“杨主任，您要是这么说我可就不乐意了！我女儿说了，是他儿子三天两头的给她写情书，还跑我们家楼下堵她。被您这么一说，怎么都成我女儿一个人的问题了！您好歹是人民教师，别见人下菜碟、狗眼看人低！” 　　见他摆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模样，杨春菊想要为自己申辩，却一时间找不出任何词汇，瘪得满脸通红。 　　任颂见状，连忙打圆场道：“张师傅，实在抱歉。的确是我儿子的问题。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！” 　　张师傅瞪了一眼任颂，站起身冲着杨春菊说道：“杨主任！杨老师！我把孩子送学校来是让你们管的。别动不动就找家长，也不分青红皂白。他是厂长管着一大厂子的人，我是工人也得养活一大家子。我俩的时间都值钱！另外，我警告你，如果我的孩子在学校里出了任何问题，就是你们当老师的失职！我一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！” 　　“张师傅，您这么说话可就不讲道理了！”杨春菊瞬间摆出一副更年期重症的模样，“任厂长，您给评评理，一个年级那么多学生，我们管得过来吗？管得来吗！” 　　不等任颂开口，张师傅直接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办公室外，传来了他训斥女儿的声音，“哭什么哭！给我回家！” 　　如坐针毡的任颂，此时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看泼妇骂街，于是起身说道：“杨主任，给您添麻烦了！我回去一定好好批评他！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。” 　　杨春菊气得手直发抖，她一时间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刚刚任颂说了什么，委屈地说道：“我这也不都是为了孩子吗！这个人，怎么这样！” 　　“您消消气！都在气头上。”任颂看了眼时间，“杨主任，我厂里还有事情。得先走一步了！” 　　“好的！任厂长，有什么事，我们学校能处理解决的，绝不会给家长添麻烦！这您还是得信任我们啊！” 　　“绝对信任！” 　　“对了，还有一个事，就是我外甥……” 　　“您放心，下周就让他去厂里报道。” 　　“哎呦！可太谢谢您了！”杨春菊那张堆满怨气的脸，瞬间喜笑颜开，“思凡的事，您主要以劝导为主，千万别和孩子急。退一万步讲，只要成绩没有落下，其他事都不是事，您说对不对？” 　　任颂着急地半个身子已经亮在了门外，嘴里说着“那您多费心”，整个人瞬间从这办公室抽离。 　　校门外，任思凡正单手扶着自行车，焦虑地向里面张望着。见父亲推着自行车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，他连忙心惊胆战地迎了上去。 　　任颂走过他身边没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停了下脚步，看了眼他，又继续向前走去。 　　任思凡默默地跟在父亲的身后，几次想要主动开口承认错误，但又怕父亲的责备会像被针刺破的气球，他可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经受这些，于是将自己的嘴越闭越紧。 　　路过那家老玩具店时，任颂停下了脚步。他突然回忆起很多年前，那个因为一个玩具哭闹着离家出走的任思凡。他转过身，望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，默默地对自己说道：“我的思凡不是那个哭鼻子的小男孩了，已经长大了！” 　　任思凡看着父亲，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，记忆中父亲炯炯有神的双眼已经不再发光，那张俊俏的面庞也不知道是在何时，被岁月磨去了它清晰的棱角。夕阳的映衬下，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父亲老了。 　　任思凡难过地说：“爸……我错了！” 　　“思凡，你以后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呢？” 　　“我……”任思凡抬起头，坚定地说：“像你一样的人！” 　　任颂反问道：“像我一样的人？” 　　“从你还是个工人那会自己研究技术创新，到后来去南方签了笔大单回来，再到牵头组建技术改革小组在省里拿奖，我觉得你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和付出拼回来的！所以爸，你一直是我的骄傲！我最大的理想就是成为你！” 　　“臭小子！” 　　“爸！你终于笑了，是不是就不生我气了？”任思凡试探地问道。 　　“你爸我可没那么好糊弄！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，这事就能过去了？” 　　“过不去……”任思凡无力地自辩道：“但我向您保证，真的没有影响学习！这次模拟考试我还是班级第一！年级的排名依然是前十……” 　　“那个女孩呢？” 　　任思凡心虚地躲开了父亲的目光。 　　“听你们年级主任说。她要是再这么下去，连考大学都有可能是个问题了！” 　　见任思凡低下了头，任颂又接着问道：“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吗？” 　　“爸……咱俩聊这个是不是有些尴……尬……” 　　“我和你现在是男人间的对话，所以请你回答我！” 　　听父亲这么一说，任思凡稍微放下了些许戒备，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喜欢……喜欢就是老想看见她……想和她在一起……” 　　“这话如果是一个女孩子说出来，没有任何毛病。但若是你说出来，就不对！” 　　任思凡不服气地问道：“怎么不对？” 　　“就因为你是个男人！男人生来就带着责任！既要对自己负责、亲人负责，也要对家庭负责、社会负责！而你现在，对你喜欢的人负责了么？她因为你成绩退步，这难道就是你喜欢一个人的方式？” 　　“我没想这样……” 　　“你爸爸我不是老古董，我也年轻过。说实话我并不反对早恋。但我需要你明白，喜欢一个人要找到适合的方法相处才能长久。只图一时之快，最后都不会有好结果。” 　　任思凡沉默了，父亲话都被他听进了心里。他承认，在这件事上他自私了。就像父亲说的那样，他只图自己的一时之快，却从没考虑过给对方带来了怎样的影响。 　　“今天这个事，我希望你下不为例！”任颂看了眼手表，“走吧！你妈还在家等着咱们呢。” 　　任思凡点了点头，蹬上自行车，和父亲并排向家的方向骑去。 　　过了一会，任思凡突然开口道：“爸，我想问您个问题。” 　　“你说。” 　　“您和我妈找到适合的方法了吗？” 　　任颂认真想了想，带着自己答案反问道：“你觉得呢？” 　　“表面上看，你们找到了。但实际上，我觉得你们只是在将就。” 　　任颂万万没想到，儿子竟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答案。他扭过脸，认真审视起了任思凡。 　　父亲认同地眼神，给了任思凡继续说下去的勇气：“首先，在你晋升的问题上。她总说你是吃了改革的红利，是时代的选择！这种论调我很不喜欢，否定别人的努力和付出，是对一个人最大的不尊重。甚至有些可耻！” 　　“思凡！可耻这个词用在你妈妈身上，过了昂！” 　　任思凡不以为然，继续说道：“其次，我觉得她根本不懂你！一天到晚除了几点回来？这个月工资多少？就没别的了。对我和弟弟也一样，根本不关心我们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。在她的眼里，我们两个就是考试机器，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成绩搞上去！还有，我明明想报中文系，那是我的理想！她却偏偏要我报医科大，你说，咱家又没学医的！这件事，我试着和她去沟通，但她总拿出一副我是家长，必须听我的样子来！” 　　“臭小子，原来你这是在借题发挥啊！”任颂笑着说道。 　　“爸！你说我该怎么办？” 　　“儿子！事在人为！”任颂说完，为了缓解一下儿子压抑的心情，他建议道：“老游戏，玩不玩？” 　　任思凡看了眼父亲，突然加快了脚下的速度，笑着说：“老规矩！看谁第一个到家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