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35章 长大

　　王桂英将任思凡一把拽进屋里，确认道：“你说五婶跳楼，亲眼看见了？” 　　惊魂未定的任思凡回忆起刚刚看到的景象，“没……那围着好多人，我和石头没挤进去……我们不敢……大家说是五婶。” 　　“那就好！”王桂英生怕儿子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留下心理阴影，听任思凡这么一说，悬着的一颗心瞬间落了地。她连忙将他揽入怀里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。 　　任思凡依偎在母亲的怀里，突然抬起头，“妈！五婶会死吗？” 　　王桂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她松开儿子，起身走进厨房，随后打开窗户，探出身子向楼下望去。她看了半天，隐约看到拐角处正有一群人围在那里。 　　“妈！” 　　王桂英将自己的半个身子从窗外收了回来，冲站在门口的任思凡说：“饿了先吃饼干垫垫，我下去看一眼。” 　　任思凡指着灶台上，大声喊了句：“锅！” 　　王桂英扭过头一看灶台，这才意识到锅里还做着水。而此时，沸腾的水泡正发出愤怒的响声，浓烈的水汽则努力地想将锅盖掀翻，锅底的火苗已被顺着锅边溢出的沸水浇得奄奄一息。 　　她连忙将灶眼的开关关上，一个水点瞬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。王桂英被烫了一下，情不自禁地“啊”了一声。 　　任思凡连忙走过来，“妈！你没事吧！” 　　“没事！”王桂英拧开水龙头，用凉水浇着手背，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：今天可真够倒霉的！ 　　处理妥当后，王桂英慌张地跑下楼。她刚出楼道门，一辆救护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，在离她不足一百米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车。车停稳后，穿着白色大褂的医护人员迅速下车，围观的人群随即立刻闪出一条通道。 　　王桂英的脚突然像被灌了铅一样，怎么也抬不起来。她站在原地，凝望着眼前的一切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又聚了起来，像一朵花苞一样将五婶包裹起来。不一会功夫，这朵“花苞”绽开了，医护人员抬着一个担架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。 　　上车，关门，起步，离开。 　　整个过程，就在王桂英的注视下迅速结束了。以至于当她反应过来时，救护车早已不在，人群也在渐渐散去。她刚要转身回家，五婶的邻居金博士领着警察突然将她叫住：“桂英！你别走！警察要问话！” 　　警察走到王桂英身边，“叫什么名字？住在几号？” 　　“王桂英。我住楼上，202门。” 　　“桂英和五婶平时特别好，五婶对她家的两个孩子也特别照顾，有时候还帮忙去接孩子放学。”金博士热心地向警察解释着，生怕有什么遗漏，又向王桂英确认道：“是吧，桂英？” 　　王桂英瞥了金博士一眼，不情愿地冲警察点了点头。 　　“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？” 　　王桂英快速回想起刚刚五婶站在自己门外的情景，犹豫片刻后，说道：“刚刚。” 　　“刚刚？具体是多久前？” 　　“大概十几分钟前吧。” 　　“你俩在哪见到的？说了些什么？” 　　“就在我家门口，”王桂英想到五婶对她说的事，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，冷静地回复道：“她说要回老家几天。周五原本托她帮我接孩子的，她特意上来告诉我，接不了了。” 　　“她当时和你说话的表情是什么样的？重点是，有没有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？” 　　王桂英装作思考状，过了一会说道：“没有。不过……确实显得有些没精神。” 　　“哎呦！”金博士突然打岔道，“这就对了嘛！好端端要回老家，说话时又是那么没精神。一看就是不正常啊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，就是生活经验太……” 　　警察低头看了眼本上的笔录，并未理会金博士的话，突然打断道，“你们平常在一起都说些什么？最近她有没有向你提起，遇到了什么难事、变故之类的？” 　　“我们就聊些家长里短的。其实，说话的机会也不多。我家就我一个人照应，丈夫在外地工作，家里还有两个孩子。哪有那么多功夫扯闲篇，您说是吧？” 　　“有没有注意到她最近和什么人来往的比较频繁？” 　　金博士插嘴道：“这个五婶就自己一个人。她丈夫死的早，年轻的时候是做不良职业的。一辈子也没孩子。她也不跟自己的家人来往，逢年过节都是她一个人”说完，他又冲王桂英说道：“是吧，桂英？” 　　这一次，王桂英也没客气，直接狠狠地瞪了这个金博士一眼。 　　“妈妈！”任思礼戴着小黄帽突然出现在了王桂英的身后。王桂英转过身赶紧将他揽入自己的怀里，下意识地作保护状。 　　警察见状对王桂英说：“好！如果后面有需要，还请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。” 　　“一定。”王桂英随即对任思礼说道：“和警察叔叔说再见。” 　　“警察叔叔再见！” 　　回到家里，任思礼问道：“妈妈，警察叔叔为什么会在院子里？来抓坏人的吗？” 　　王桂英看着儿子天真的模样，一时语塞。任思凡斩钉截铁地说：“不是抓坏人，五婶跳楼了！你现在去看，地上还有……” 　　“我看你是好了吧！”王桂英厉声打断道。 　　要说这世上，任何一个做母亲的都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过早接触人生的残酷与不幸。如果有可能，她们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，让自己的孩子永远都不要接触到这些。 　　而此刻，想到楼下拐角处地上的鲜血，想到五婶刚刚对自己说的话，她不得不对孩子们说：“王奶奶发生了一些事情，她去了另外一个世界。” 　　“另外一个世界是哪？”任思礼问道。 　　王桂英突然有些哽咽，任思凡偷偷看了一眼母亲，小心翼翼地说道：“就是死了。” 　　相比哥哥，任思礼对五婶的感情更深。从小到大，五婶不仅在他被大院里的孩子欺负时，总是护着他，还会时不时做了好吃的就偷偷给他。在任思礼的心里，她和自己的亲奶奶一样，总让他觉得温暖。 　　此刻，他看着母亲，眼里不禁泛起了泪光，“妈妈！哥哥说王奶奶死了，是吗？” 　　王桂英点了点头，紧紧抱住两个孩子。 　　她竭力克制着心里的难过，平复了下心情后说道：“你们总说想快点长大，觉得做大人很快乐很自由。但长大也有痛苦，比如经历分别。有一天，妈妈爸爸也会离开你们，这是自然规律。但你们要相信，分别的痛苦只是暂时的，当你不再为亲人的离开而悲伤，时间会让他们重新回到我们身边。” 　　任思礼低着头难过地说：“可人死了，不就再也见不到了么？” 　　“虽然见不到了，但他们却换了一种方式，永远活在了离我们最近的地方。” 　　“在哪？” 　　王桂英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下他的心脏，“在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