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照路行

第13章 垂死的金鱼

  傍晚菜市场,是双职工家庭的采购专场。   王桂英领着任思凡走到她常常光顾的鱼摊前,刚要开口,老板娘吃惊地问道:“怎么这会来了?”   “孩子突然说晚上想吃鱼,就顺道过来买一条。”王桂英应道。   “今天买草鱼?还是鲤鱼?”   “鲤鱼。”王桂英指着长方形铁盆里最边上一条说:“就那条吧。”   老板娘拿起抄子,熟练地一捞,鱼一下子落入了她的网中。   “您也给我来一条。”   “好嘞!要多大的?”   “和她那条差不多大就行。”身旁女人说完扭头一看,突然冲王桂英热情地说道:“王老师!怎么是您?”   也许是太久没有人叫过她“王老师”的缘故,王桂英竟有些恍惚,“您是?”   “我是胖虎她妈妈呀!”   “胖虎?宋晓虎的家长?”   “对对!哎呦!这么久没见,您还是老样子,还那么年轻。”   王桂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转移话题道:“宋晓虎怎么样?”   “他啊,就不是块读书的料!现在跟着他爸学手艺呢。以后当个厨子也不错,起码饿不死是不是?”   “嗯。”   “不过,还是要谢谢您。当初为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孩子,浪费了您那么多时间,给他补课。”   “其实他还是很有天赋的,而且后来成绩也追了上来。再努努力,其实是可以考个大学的。”   听这么王桂英这么一说,胖虎妈瞬间有点挂不住脸,这话让外人听来定会以为她为了省钱,就不让自己的孩子上学。她正发愁该如何把这个皮球踢回去时,一眼瞥到王桂英身后的任思凡,于是转移话题道:“这就是那孩子吧?都长这么大了?”   王桂英吃惊地看着胖虎妈。她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提及往事。   此时,胖虎妈却得意地看着她,嘴角的一丝丝微笑似乎在警告她:我可还给你留着面子呢。   王桂英连忙从兜里掏出十元钱,递给了鱼摊老板娘,同时接过她手里的鱼,转身就走。   “别走啊!王姐,找您钱。”老板娘莫名其妙地看着胖虎妈说道:“咋了这是?”   “哼!装模作样!未婚先孕,假正经!”   王桂英低头快步走着,身后任思凡叫道:“妈!你走太快了,慢点!”   她突然停下脚步,深吸了一口气。   “妈,你没事吧?”任思凡担心地问道。   王桂英轻轻地摇了摇头,待她冷静一些后,对任思凡说道:“你不是一直想买金鱼吗?今天给你买。”   “真的假的!”   “走!”   任思凡牵起母亲的手,就往菜市场门口走去。   菜市场门口,一位年近7旬的大爷此时正依靠在自己的三轮车前,饶有兴致地给三个小孩讲着他车上,这些装在瓶瓶罐罐里的金鱼品种。见任思礼拉着母亲直奔自己而来,立刻对三个小孩小声说道:“你们去去!往边上让让,爷爷要做生意了。”   三个小孩扭头了一看,见的确有人过来,听话地往两边让了让。   任思凡站在三轮车前,开心地看着眼前的这些金鱼,整个人已经开心得被沦陷了。   大爷见状,冲王桂英说道:“买金鱼?看看孩子喜欢哪个?”   “让他挑吧。”   任思凡看了半天,始终犹豫不决。王桂英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,不耐烦地说道:“到底买哪个?”   “妈!我能买两条吗?”   “可以!”   任思礼斩钉截铁地指着两个罐子说道:“要这两条。”   交完钱后,母子俩拎着各自手里的鱼向家走去。王桂英见任思凡对手里金鱼爱不释手,突然问道:“你为什么选这两条呀?”   任思凡盯着手里的金鱼,开心地答道:“因为他们长的很像啊!我猜他俩应该是一对兄弟。”   “那谁是哥哥?谁是弟弟呢?”   这个问题可把任思凡难住了。他停下脚步,皱着眉头,严肃地盯着它们,仔细的分析道:“左手的这个应该是弟弟吧。感觉他好像小一点。”   “是吗?”王桂英突然停下脚步,“让妈妈看看。”   任思凡将左手里玻璃罐子高高举起,“你看。”   王桂英蹲下身,将手里的鲤鱼放在一旁,从任思凡手中接过罐子后,认真地观察了起来。红色金鱼在水中摇曳着小小的身躯,就连荡起的小小涟漪,在王桂英眼中都显的那么欢快且自由自在。   看着小小的金鱼,王桂英突然想到了出言不逊的胖虎妈、多管闲事的五婶,她的愤恨又一次在心中燃烧起来。   “我一定好好照顾它,很快弟弟就会长得和哥哥大!”   王桂英将盖子打开,一把将金鱼从水里捞了出来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。离开了水的鱼,突然失控,在王桂英的手掌上,疯狂挣扎着。   “妈!你干嘛!与会死的!”任思凡惊讶地看着,大声说道,“你把它赶紧放回罐子里!”   王桂英将手掌一翻,金鱼瞬间掉落地上。任思凡刚要上前把金鱼捡起来,却被王桂英呵斥住:“不许捡!”   心疼的泪水瞬间从任思凡的眼眶里涌了出来。   王桂英瞪着一双大眼睛,指着他警告道:“不许哭!我数三下,把眼泪给我憋回去!”   任思凡狠狠地闭了一下双眼,好让最后一滴泪快速离开眼眶。他用左手使劲掐了一下自己大腿跟,瞬间刺痛感让他不再想哭。而他拿着另一只鱼罐的右手也在此时握的更紧了。   “连一条小金鱼受到伤害,你都会心疼,对吗?”   任思凡茫然地看着母亲,他的身体感觉被僵住了。   “对不对?说话!”   “对!”任思凡怯生生地回答道。   王桂英突然又温柔地说道:“妈妈相信,你是个善良的孩子。善良孩子,是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情,对吗?”   “嗯!”任思凡连忙机械地点头。   “那你为什么还和外人说,你弟弟是捡来的野孩子?”   “我……”任思凡的声音突然变小了,“没有……”   “你骗的了别人,骗不了我!”   “他就是爸爸捡来的!我没有说谎。”   “我跟没跟你讲过,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,没有人希望你好!你把家里事情和外人去说,这不是等着别人笑话我们嘛!今天,院子里的孩子合起伙来欺负任思礼,说他是捡来的野孩子。如果被欺负的换做是你,你会怎么办!”   “我没有想让别人欺负他。”任思凡委屈地争辩道,“我是和他们说过,但我以为这件事谁都知道的……你们不是总说,什么事让五婶知道了,全院的人也就知道了?五婶早就知道了。”   听到五婶,王桂英的气不打一处来,“任思凡,我最后一次警告你,你是任思礼的哥哥,你和他是一家人。外人说我们的家事,如果你去迎合,他们笑话的不会是你弟弟,而会说你看这一家子,一人一个心思!甚至连你爸你妈也被别人戳着脊梁骨,说我们没教育好自己的孩子!”   任思凡听着母亲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,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。在他的记忆中,母亲开始近乎发疯似的说话,那就一定要立刻顺从,不要再让她的“疯病”蔓延。父亲告诉他,这是生他时母亲落下的病根。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但每当母亲犯病时,莫名的罪恶感都会让他立刻停止想要顶嘴的冲动。   “妈!我错了!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!”   “还有!你在外面耍的那些小把戏,我不是不知道。以后如果带他出去玩,就好好玩。不许再搞捉迷藏的鬼把戏了。再被我发现一次,我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心平气和地和你讲道理!”   “再也不会了!”   “回家!”王桂英拎起脚边的鲤鱼,吃力地站起身。   “妈!”任思凡看着地上的鱼,惊恐地说:“它不动了!”   王桂英瞥了一眼地上金鱼,右手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。她看着任思凡伤心的模样,冷冷地说:“死了!任思凡,如果你气我,我也会死!”